滨江路修船厂门口那块被红漆喷过的铁皮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陈扬手里捏着一卷透明胶带，把一张A3纸大小的红色海报“啪”地一声拍在最显眼的位置。海报设计简单粗暴，黑体大字几乎要冲出纸面：

    [陈记·滨江夜话诚聘兼职]

    [对象：在校大学生]

    [时薪：5元（包夜宵，报销打车费)]

    [要求：会笑，会玩，最好会轮滑]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那个年代，肯德基的时薪不过两块五到三块。陈扬开出的价格，直接把行业天花板捅了个对穿。

    几个路过的中年大叔背着手凑过来看热闹，看到“大学生”三个字，撇撇嘴走开了。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毕业是要坐办公室捧铁饭碗的，谁会来这种满地碎石子的地方端盘子？

    “骗人的吧？”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狐疑地打量着还在装修的废旧厂房，“哪有端盘子给五块钱的？还包打车？”

    陈扬没搭理这些质疑，转身把剩下的几张海报塞给身后的二虎：“去师范、理工和财大的布告栏贴上。记住，贴完别急着走，有人问就给他们发名片。”

    二虎接过海报，憨憨地点头，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像阵风似的卷走了。

    赵胖子蹲在一旁正在调试新买的冰柜，看陈扬这顿操作，忍不住把手里的螺丝刀往地上一扔。

    “老板，你这是钱多烧得慌。”赵胖子心疼得直咧嘴，“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农村大嫂，一个月三百块顶天了。你找这帮生瓜蛋子，还得伺候他们，图啥？”

    陈扬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

    “胖子，你觉得咱们卖的是什么？”

    “小龙虾啊，还能是啥？”

    “错。”陈扬手指夹着烟，指了指江边正在安装霓虹灯的工人，“咱们卖的是荷尔蒙，是青春。让大嫂穿着围裙在这一站，那叫大排档。让大学生穿着轮滑鞋送啤酒，那叫美式风情。”

    赵胖子翻了个白眼，嘟囔着继续拧螺丝，显然没听懂，但也没敢再反驳。

    三天后，面试现场。

    修船厂那块刚铺好木栈道的空地上，挤满了拿着简历的学生。原本冷清的废弃工厂，因为这些年轻面孔的出现，空气里都多了一股躁动的活力。

    陈扬坐在一个喷成橙色的油桶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并没有常规的自我介绍和才艺展示。

    “你，笑一个。”陈扬指着排在第一个的女生。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笑容，脸颊上还有两个酒窝。

    “过。去那边找苏总领工服。”

    第二个是个男生，长得挺精神，就是背有点驼，眼神躲闪。

    “你会轮滑吗？”

    男生摇头。

    “这几天能学会吗？”

    男生犹豫了两秒：“可能……有点难。”

    “下一个。”陈扬红笔一挥，毫不留情。

    赵胖子在旁边看得直咋舌。这哪是招服务员，简直是在选秀。留下的全是俊男靓女，那个顶个的精神，站在一起比电影明星还养眼。

    苏小雅在那边分发工服。不同于传统饭馆那种油腻腻的红马甲，陈扬定制的是纯白棉T恤、深蓝色牛仔围裙，还有每人一顶棒球帽。

    “换上试试。”苏小雅把衣服递给通过筛选的二十个人。

    等这帮学生换好衣服走出来，整个场地的气质瞬间变了。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学生们，看着镜子里清爽干练的自己，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陈扬拍拍手，示意大家集合。

    “我不跟你们谈理想，咱们谈钱。”陈扬指了指旁边的钱箱，“工资日结，绝不拖欠。每晚工作五小时，做满一个月，表现好的有奖金。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既然拿了这份高薪，就得拿出对得起这份钱的服务。我不要求你们低声下气，但必须要有活力。客人来了，那是来寻开心的，谁要是给我摆着一张晚娘脸，立马走人。”

    人群里有个高个子男生举手：“老板，真能穿轮滑鞋送餐？”

    “必须穿。”陈扬从身后拎出一双双排轮滑鞋，“不仅要穿，还得滑得溜。这两天不营业，专门练这个。摔得最惨的那个，开业当天我不让他上场。”

    学生们哄笑起来，原本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接下来的两天，滨江路出现了一道奇景。

    二十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大学生，在修船厂的空地上跌跌撞撞地练轮滑。二虎成了临时教练，虽然他自己也不会滑，但他力气大，谁要摔了，他一把就能拎住后领子提起来。

    欢笑声、尖叫声夹杂着轮滑滚过木板的咕噜声，传出老远。

    市劳动局的一位科长恰好路过，看到这一幕，特意停下车看了半天。回去就在局里的会议上提了一嘴，说这是一种新型的勤工俭学模式，值得鼓励。这消息不胫而走，算是给陈扬披上了一层官方认可的保护色。

    但同行们就不那么淡定了。

    隔壁那家“老王烧烤”的老板，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着陈扬那边热火朝天的场面，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呸！一群读书读傻了的，跑来伺候人。”老王酸溜溜地跟伙计抱怨，“那姓陈的小子就是个棒槌，花冤枉钱养花瓶。等着吧，端盘子这活儿又脏又累，这帮娇生惯养的学生娃干不了一周就得跑光。”

    然而，陈扬这边的攻势远比老王想得要猛。

    还没开业，市里几所大学的BBS论坛上就已经炸了锅。

    被录取的学生回去就在论坛上发帖炫耀：“滨江路那个新开的夜宵店太酷了！老板给配轮滑鞋，时薪五块，还能随便吃小龙虾！”

    底下的回帖刷了几百楼。

    “真的假的？我也想去！”

    “那老板是不是傻？这么高工资？”

    “听说还要穿牛仔围裙，好洋气啊！”

    这哪里是招工，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病毒式营销。这二十个学生，就是二十个活体广告位，直接渗透进了这座城市最具消费活力的群体里。

    开业前一晚的最后一次彩排。

    天色渐暗，江风微凉。

    陈扬站在龙门吊下，看着眼前这支特殊的队伍。

    男生们反戴着棒球帽，踩着轮滑鞋在桌椅间穿梭，动作虽然还有点生涩，但那股子潇洒劲儿已经出来了。女生们扎着高马尾，系着牛仔围裙，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胶原蛋白。

    他们不再觉得这是丢人的苦力活，反而把这当成了一种展示自我的舞台。

    赵胖子也不抱怨了，他看着那几个女生笑盈盈地端着空托盘滑过来，连他这个胖子都觉得赏心悦目，心情大好。

    “胖子。”陈扬偏过头，“如果你是客人，看到这群人给你上菜，你会不会多喝两瓶酒？”

    赵胖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必须的，看着就下酒。”

    苏小雅拿着考勤表走过来，低声汇报：“刚才劳动局打来电话，说是开业那天可能会有领导来看看大学生实践基地的情况。”

    陈扬嘴角微微上扬，把手里的烟头精准地弹进几米开外的垃圾桶。

    “万事俱备。”

    他转身看向那群正在嬉笑打闹的年轻人，大手一挥。

    “全体都有，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明晚，咱们要让整个滨江路看看，什么叫陈记的速度！”

    所有学生齐刷刷地转过身，轮滑鞋在地面划出一道整齐的弧线，齐声应和：“收到！”

    那声音清脆响亮，压过了江浪拍岸的声响，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