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路的夜风带着几分燥热，吹不散陈记大排档里鼎沸的人声。

    隔壁老王烧烤摊，几张空桌子孤零零地立着，上面积了一层薄灰。刘大头坐在马扎上，手里的蒲扇被捏得变形，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隔壁排成长龙的队伍。

    红色的钞票像流水一样进了那个年轻人的口袋，而自己这边连炭火钱都赚不回来。

    “大头哥，再这么下去，兄弟们西北风都喝不上了。”一个小弟把烟头狠狠踩灭在地上。

    刘大头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把蒲扇往地上一摔。

    “拿家伙。”

    陈记大排档内，林晓正踩着轮滑鞋，托着两扎刚打好的生啤，小心翼翼地避开过道里的客人。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横空伸出，一把掀翻了她手中的托盘。

    “哗啦——”

    玻璃炸裂的脆响瞬间盖过了音响里的迪斯科舞曲。冰凉的啤酒泼了一地，泡沫混着玻璃渣子飞溅。

    林晓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瞬间磕破了皮。

    原本热闹的场子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刘大头领着七八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混混，大摇大摆地踩在碎玻璃上。他一脚踢开旁边的塑料凳子，那凳子飞出去两米远，撞在铁栏杆上哐当作响。

    “这他妈什么破酒？尿做的吧！还有这虾，臭的！”

    刘大头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盘小龙虾，连盘子带虾扣在地上，红油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正在剥虾的食客刚想发作，看到这群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形状，又默默缩了回去。

    林晓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地上不敢动。

    陈扬正坐在角落里翻看采购单，听到动静，把单子往桌上一扣，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急着冲过去，先是给吧台后的苏小雅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把钱箱锁好，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事发中心。

    “几位，酒不凉还是虾不鲜？”

    陈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场子里格外清晰。他弯腰扶起林晓，把小姑娘推到身后，自己挡在了刘大头面前。

    刘大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少跟老子扯淡。这片地界，以前是修船厂，现在归我不归管。”刘大头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那是修脚指甲用的，但在手里转得飞快，“你在我的地盘上发财，是不是忘了拜码头？”

    图穷匕见。

    陈扬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里把玩着。

    “那依你的意思？”

    “卫生费，治安费，一个月五千。”刘大头狮子大开口，伸出一个巴掌在陈扬面前晃了晃，“少一个子儿，以后你这生意，天天都有人来帮你‘检查’卫生。”

    五千，在这个年代，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周围的食客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开始悄悄结账想溜。

    光头强带着两个保安从门口挤了进来。他那身保安制服穿得笔挺，手里拎着橡胶棍，本来气势汹汹，可一看到领头的是刘大头，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大头？”光头强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尴尬。

    刘大头转过身，看到光头强这身装扮，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哟，这不是强哥吗？怎么，混不下去了，给人当看门狗了？”

    刘大头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光头强的脸，力道不轻，发出啪啪的声响。

    “以前在道上你也算号人物，现在为了口饭，脸都不要了？”

    光头强握着橡胶棍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和刘大头是旧识，以前甚至还一起喝过酒。江湖人最讲面子，现在被当众羞辱，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始终没敢挥下那一棍子。

    他这一犹豫，陈扬那边就显得孤立无援。

    刘大头见光头强怂了，气焰更是嚣张到了极点。他转过身，用沾满油污的手指狠狠戳向陈扬的胸口。

    “小子，看见没？你的保安队长都是我兄弟。识相的，赶紧掏钱，不然老子今天把你这破厂房拆了！”

    陈扬低头看着胸口留下的油印子，把手里的烟折断，扔在地上。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刘大头狞笑一声，扬起巴掌就要往陈扬脸上扇，“老子教教你做人！”

    巴掌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陈扬没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就在那巴掌距离陈扬脸颊还有半尺的时候——

    “轰！”

    后厨那厚重的防火帘被人从里面暴力扯开，整块布帘子连着上面的铁环都被拽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鱼腥气，瞬间冲散了场子里的十三香味道。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烟熏火燎的后厨里撞了出来。

    二虎身上系着那条特制的加厚皮围裙，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银白色的鱼鳞，看起来像刚从屠宰场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手里没有拿棍棒，也没有拿砍刀。

    那是一把厚背、宽刃、磨得锃亮的杀鱼刀。刀刃上还挂着半截鱼肠子，红红绿绿的，往下滴着血水。

    二虎根本没看路，就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直接撞翻了挡在路中间的一张桌子。

    “谁动俺哥？”

    声音闷雷一般，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刘大头的手僵在半空，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扭头，正对上二虎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那不是混混打架时的凶狠，而是一种漠视生命的木然。就像他在案板上盯着一条即将开膛破肚的草鱼。

    二虎走到陈扬身侧，甚至都没正眼看刘大头，只是随手把那把还在滴血的杀鱼刀往桌上一剁。

    “咄！”

    这一声闷响，像是剁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两寸厚的实木桌面，被那把刀直接剁穿，刀尖从桌底透了出来。

    刘大头带来的那几个小弟，看着那把入木三分的杀鱼刀，再看看二虎那胳膊上比他们大腿还粗的肌肉线条，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原本嚣张跋扈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