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会等来警笛声或者更猛烈的拳脚,刘大头蜷缩在地上,双手护住脑袋,身体止不住地打摆子。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江面带起的哗哗声。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老茧,和二虎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截然不同。
刘大头从指缝里偷眼看去,陈扬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只手夹着半截香烟。
“还能走吗?”
刘大头愣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二虎,把大头哥扶起来,带到二楼包间。”陈扬转身,对着还在发呆的光头强招了招手,“强哥,你也来,让后厨整几个硬菜,再搬一箱冰啤。”
光头强浑身一激灵,大檐帽差点掉下来,连忙跑去安排。
二楼办公室临时改成的包间里,日光灯管滋滋作响。
刘大头半个屁股沾在椅子边沿,那件花衬衫被扯烂了半截,露出一身的肥肉和青紫伤痕。他根本不敢抬头,余光一直瞟着门口那个像铁塔一样堵着门的二虎。
刚才那一摔,把他半辈子的嚣张气焰全摔没了。
陈扬没坐主位,随便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启开一瓶啤酒,泡沫顺着瓶口溢出,流在桌面上。
“啪。”
酒瓶顿在刘大头面前。
刘大头浑身一抖,差点滑到桌子底下。
“陈……陈爷,我错了,这酒我不敢喝。”
“怕我在酒里下毒?”陈扬给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结滚落,“还是怕喝完这顿,出门就要断手断脚?”
刘大头脸色惨白,汗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都是求财。”陈扬放下酒瓶,从兜里摸出红塔山,扔了一根过去,“滨江路这么大,我陈扬一个人吃不下。”
刘大头手忙脚乱地接住烟,哆哆嗦嗦地点了好几次火才点着。
“陈老板,您直说吧,要多少钱赔偿,我砸锅卖铁也给您凑。”
陈扬笑了,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你那烧烤摊,一个月能挣多少?”
刘大头没想到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比划了两根手指:“两……两千多吧,要是没城管撵,能有三千。”
“除去炭火、肉钱、人工,落到你兜里,也就几百块。”陈扬手指在桌面上轻扣,“还要防着同行撬行,防着客人逃单,累死累活赚个辛苦钱,还得靠收保护费贴补家用,丢人不?”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心。刘大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无法反驳。
确实,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兜里比脸还干净。
“我这儿缺个烧烤档。”陈扬话锋一转。
刘大头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滚圆。
“小龙虾油烟大,后厨忙不过来。客人们喝多了想撸串,我这儿供不上。”陈扬指了指窗外那条排成长龙的队伍,“这几百号人的生意,你想不想做?”
“我想!我想!”刘大头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牵动伤口又呲牙咧嘴地坐回去,“陈老板,只要您点头,我明天就把摊子搬过来!”
“不是搬过来,是加盟。”
陈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协议,推到刘大头面前。
“你的摊子挂我陈记的牌,必须穿我这儿的工服,戴口罩,指甲剪干净。食材我统一采购,你就负责烤。赚了钱,我要抽三成。”
刘大头也是老江湖,脑子转得飞快。
食材不用自己买,客流不用自己愁,还没有城管赶,虽然被抽三成,但只要跟着陈记这恐怖的人流量,赚的钱绝对比以前翻几倍不止。
这哪里是惩罚,这是天上掉馅饼!
“还有个条件。”陈扬点了点桌子,“这一片的治安,归你了。”
刘大头一怔,随即明白了陈扬的意思。
光头强毕竟是正经保安,有些下三滥的手段不方便使。但他刘大头是地头蛇,这一片的小混混、醉鬼,谁不认识他这张脸?
以恶制恶,这才是维护夜市秩序的最高效手段。
“陈爷,您放心!”刘大头抓起那瓶啤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瓶吹,“以后这滨江路要是有一个敢在陈记闹事的,我刘大头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咕咚咕咚,一瓶酒下肚,刘大头眼圈红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带人来砸场子,最后不仅没被打残,反而抱上了一条金大腿。这年头,混江湖的讲义气,但更讲利益。陈扬这是给了他一条活路,也是给了他一份体面。
“强哥,以后安保这块,你负责正门,大头负责外围。”陈扬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光头强,“咱们不惹事,但也别怕事。”
光头强挺直腰杆,重重点头。之前那点因为旧相识而产生的尴尬,此刻烟消云散。
第二天傍晚,滨江路的老食客们发现了一件稀罕事。
那个平时满身油污、光着膀子纹着带鱼的刘大头,竟然穿上了一身雪白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脸上还戴了个大口罩,正站在崭新的不锈钢烤架前,极其专注地翻动着手里的羊肉串。
几个小混混想过来蹭吃蹭喝,还没开口,就被刘大头拿着铁钳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通:“滚滚滚!排队去!没看都要凭票取餐吗?别耽误老子给陈老板赚钱!”
烤架旁竖着一块大牌子:“陈记严选·大头烧烤”。
那香味混着小龙虾的麻辣味,把整个滨江路勾得魂都没了。
陈扬站在二楼窗前,看着
光头强在门口维持秩序,刘大头在外面巡逻兼烤串,二虎在后厨坐镇。
曾经乌烟瘴气的滨江路夜市,如今连个随地吐痰的都看不见。
一辆警车缓缓驶过,治安大队的李队长摇下车窗,看着这和谐的一幕,有些纳闷地摘下帽子挠了挠头。
“这陈扬有点东西啊,把这帮刺头治得服服帖帖的,比咱们抓进去关几天管用多了。”
陈扬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办公桌上那张刚刚送来的《滨江路美食街改造建议书》。
格局打开了,路就好走了。
他拿起笔,在建议书的末尾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