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夏天的风有些燥热,滨江路上的蝉鸣被电钻声盖过。
二虎带着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升上钢架。这块布足有两百寸,在那个还在看二十一寸显像管电视的年代,简直像是一面城墙。
“哥,这一块破布加上那个叫投影仪的铁疙瘩,真花了三万?”二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三万块,够在县城买半套房了,就为了看个影儿?
陈扬站在梯子下,指挥工人调整角度。他没解释,只是把手里那台笨重的进口三洋投影仪镜头盖擦了又擦。
这哪是铁疙瘩,这是印钞机。
美国世界杯的时差对于上班族是折磨,对于夜宵档却是天赐良机。比赛都在后半夜,那是荷尔蒙和酒精最泛滥的时段。
天色擦黑,滨江路的路灯还没亮,陈记的新招牌已经通电。
为了配合气氛,陈扬把店里搞得像个联合国。天花板上拉起了万国旗,服务员脱下了沉闷的工服,换上了巴西黄和意大利蓝的球衣。
门口的小黑板上,粉笔字刚劲有力:【今夜决战:巴西VS意大利。猜中比分,全桌啤酒免单。】
七点刚过,第一波客人涌入。
原本大家是冲着小龙虾来的,可一进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屏幕锁死。
此时投影仪刚刚预热完毕,巨大的光束穿过微尘,打在幕布上。虽然画质不如后世高清,但在那个年代,这种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肾上腺素飙升。
“卧槽!这也太大了!”
一个穿着背心的壮汉把刚起开的啤酒瓶顿在桌上,泡沫溢了一手都顾不上擦。
苏小雅站在柜台后,看着满座的客人,眉头却越锁越紧。
以往这个点,桌子已经翻了一轮。可今天,这帮人点了一盘虾就开始在那儿干耗,眼睛盯着还没开始的球赛预告,屁股像是长在了椅子上。
“翻台率掉了一半。”苏小雅拿着计算器走到陈扬身边,把数字亮给他看,“这么耗下去,今晚流水要腰斩。”
陈扬正低头调试音响,闻言只是指了指那几桌客人的脚下。
苏小雅低头一看,愣住了。
桌上虾壳不多,但地上的空酒瓶已经堆成了小山。
“看球费嗓子,也费情绪。”陈扬把低音炮的音量推上去一格,“他们占着座,但嘴没闲着。小龙虾是引子,啤酒和花生毛豆才是利润的大头。今晚咱们卖的不是饭,是气氛。”
话音刚落,屏幕上画面一切,解说员激昂的声音通过四个专业音箱轰然炸响。
比赛开始了。
整个大厅瞬间从夜宵摊变成了球场看台。
随着罗伯特·巴乔在禁区前沿的一次精妙停球,全场一百多号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拍大腿声和叫好声。
这种几百人同频共振的氛围,是在家里守着小电视绝对体验不到的。
陈扬适时推出了“看球套餐”:一大盆麻辣小龙虾,配上两桶扎啤,再加一盘无限续杯的五香花生,定价88元。
既不贵,又能让嘴巴一直动。
随着比赛进入胶着状态,酒精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老板!再来一打啤酒!老子就不信意大利进不了球!”
“放屁!巴西必胜!那个穿黄衣服的,给我也来一打!”
两桌互不相识的客人隔空叫板,最后竟然拼起了酒量。服务员端着扎啤在过道里飞奔,收银台的验钞机响个不停。
甚至有不少打扮时髦的姑娘,本来对足球一窍不通,也被这种狂热的雄性荷尔蒙吸引进来。她们看不懂越位,但看得懂帅哥,更喜欢这种肆无忌惮尖叫的场合。
一时间,陈记成了全城最潮的社交场。
凌晨两点,比赛进入点球大战。
空气仿佛凝固。当巴乔那个落寞的背影出现在两百寸的大屏幕上时,店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叹息,紧接着是巴西球迷掀翻屋顶的欢呼。
陈扬抓起麦克风,跳上舞台。
“今晚巴西夺冠!凡是押注巴西赢的桌子,每人送一瓶冰镇可乐!大家举杯!”
“吼——!”
气氛被推向最高潮,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灯打在了陈扬脸上。市电视台体育频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挤过人群,满头大汗地把话筒递过来。
他们本来是去采访市里几家大酒店的,结果发现那边冷冷清清,反倒是这路边摊人声鼎沸,直接把转播车开了过来。
“陈老板,这里气氛太惊人了!作为安溪夜宵界的领头羊,对于这次世界杯,您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镜头怼在脸上,陈扬擦了一把汗,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没有打广告,而是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举起手里的扎啤杯。
“虽然今年没咱们什么事,但我想说——陈记夜宵,预祝中国队早日冲出亚洲!干杯!”
这句带着点黑色幽默又充满希望的口号,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中国队加油!”
“干杯!”
画面定格在陈扬仰头痛饮的瞬间,背景是两百寸屏幕上漫天飞舞的金色纸屑。
第二天清晨,苏小雅盘点完最后一张钞票,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仅仅一个月。
靠着世界杯的狂欢,陈记的营业额疯狂突破了五十万大关。
看着保险柜里塞不下的现金,苏小雅终于明白,那个被二虎嫌弃的“铁疙瘩”,哪里是投影仪,分明就是聚宝盆。
陈扬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清晨的第一声鸟叫,手里转着那个打火机。
钱赚够了,名声打出去了。
但他知道,狂欢之后往往是空虚。世界杯一结束,如果不搞点新花样,这股火很快就会灭。
视线落在桌角的一张赌球小广告上,那是昨晚打扫卫生时在桌缝里发现的。
陈扬眼神一冷,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钱能赚,有些钱,碰都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