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轩的主厅里,兰心正指挥着服务员练习摆台。
雪白的台布铺得平整如镜,上面摆着刚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骨瓷餐具。这已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高档货色,一套就要几百块。
陈扬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汤勺,眉头越锁越紧。
这勺子白得惨淡,釉面发贼光,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再看那盘子,虽然印着金边,但那种工业流水线出来的规整感,放在这栋民国老洋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大家闺秀,脚上却蹬了一双塑料拖鞋。
“撤了。”
陈扬把勺子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兰心正在纠正一个小姑娘的站姿,闻言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的餐具。
“我也觉得差点意思。”兰心走过来,手指在盘沿上抹了一下,“但这已经是市里最好的了。再要好的,只能去省城或者香港定。”
“不,去景德镇。”
陈扬转身看向苏小雅,后者正拿着算盘核对装修尾款。
“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出差。”
苏小雅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顿,抬头看着陈扬,眼里写满了警惕。
“又去哪?这装修款刚结清,账上可没多少流动资金了。”
“去烧钱。”陈扬咧嘴一笑,“烧一套能传家的宝贝回来。”
……
景德镇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瓷器店。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煤烟的味道。满大街都是那种印着大红牡丹、喜鹊登梅的贴花瓷器,看着喜庆,却透着股廉价的俗气。
苏小雅跟在陈扬身后,两条腿都快跑断了。
“这家不行吗?老板说量大能打六折。”苏小雅指着一家门脸很大的店铺,里面摆满了金光闪闪的餐具。
陈扬看都没看一眼,脚下不停。
“那种贴花纸烧出来的东西,那是日用品,不是艺术品。我要找的是手绘,是能看到画师笔触的东西。”
两人钻进了一条满是青苔的巷弄。
这里没有临街店铺的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巷子尽头,挂着一块黑漆斑驳的木牌:吴记窑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堆满了碎瓷片。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拿着放大镜在一块瓷片上细看。
“不做生意,出门右转。”老头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陈扬没走,反而蹲下身,捡起脚边一块淡青色的碎片。
碎片断面细腻如粉,釉色青中泛蓝,积釉处却又透着一抹湖水般的绿意。
“影青釉?”陈扬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釉面,“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老先生好手艺。”
老头手里的放大镜顿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褶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后生仔懂行?”
“略懂。”陈扬把碎片轻轻放回原处,“我想定一套餐具,就要这个釉色。不用多余的装饰,只要在盘沿和碗底,用苏麻离青料勾几笔残荷听雨。”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上下打量了陈扬一番。
“影青釉难烧,温度要到一千三。十窑九不成,废品率高得吓人。你要多少?”
“一百零八件套,我要十套。”
老头眯起眼:“这可不便宜。”
“只要东西对,钱不是问题。”
老头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拿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那是他年轻时设计的图样,一直没人肯出高价烧。
陈扬拿起笔,在图纸上改了几处。
“汤盅的盖子要这种双耳的,防烫。盘子的边缘要稍微翘起一点,方便收汁。还有这个酒杯,太厚了,我要那种对着光能看到手指影子的薄胎。”
老头看着陈扬改动的地方,原本紧绷的脸慢慢舒展开来。
这些改动看似微小,却全是内行才懂的门道。既照顾了实用性,又不失美感。
“行,这活我接了。”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一口价,这个数。”
苏小雅凑过去看了一眼,试探着问:“三千?”
老头冷笑一声,没搭理她。
“三万?”苏小雅的声音提了个八度。
老头还是摇头。
陈扬按住苏小雅即将暴走的手,平静地点头:“三十万。我要最好的高岭土,最好的青花料。半个月后我要见到货。”
“三十万?!”
苏小雅尖叫出声,差点把那张红木桌子掀了。
这年头,三十万能在安溪买十套房子,能买两辆桑塔纳!就为了买一堆盘子碗?
“陈扬!你是不是疯了?这要是摔碎一个,那就是摔了几千块钱啊!”苏小雅拽着陈扬的袖子往外拖,“不买了,咱回家,这生意没法做!”
陈扬纹丝不动,反手拍了拍苏小雅的手背。
“听涛轩的菜,如果装在几十块钱的盘子里,那就是几十块钱的档次。装在这套盘子里,我就敢卖两百。”
他转头看向老头:“定金我现在就付。但我有个要求,每件瓷器的底款,都要烧上‘听涛轩制’四个字。”
老头深深看了陈扬一眼,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算盘。
“有点魄力。既然你舍得花钱,我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这批货,我亲自把关,若是有一件次品,我也没脸收你的钱。”
……
半个月后。
一辆厢式货车缓缓驶入静园。
二虎带着几个保安,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填满稻草的木箱搬进主厅。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搬运炸药。
苏小雅拿着剪刀,手都在抖。这哪是开箱,这是在开金库。
箱盖撬开,拨开厚厚的稻草。
一抹温润的青色映入眼帘。
苏小雅屏住呼吸,双手捧起一只汤碗。
那碗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对着窗外的阳光一照,碗壁通透得像玉一样,隐约可见对面树叶的影子。碗底那几笔寥寥勾勒的残荷,在青釉的映衬下,仿佛真的在烟雨中摇曳。
兰心站在一旁,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国宾馆待了半辈子,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但像这样成套的、专门定制的顶级影青釉餐具,也是头一回见。
“这钱……花得值。”兰心喃喃自语。
陈扬随手抓起一把刚洗好的小青菜,扔进一只平盘里。
原本普普通通的青菜,在那如湖水般的釉面上,瞬间变得翠绿欲滴,就像是一幅立体的水墨画。
他又拿过一只汤盅,盛了一勺清水进去。
清澈的水在青釉的映衬下,显得深邃而静谧,真有种“听涛”的意境。
周围的服务员们都看呆了,一个个捂着嘴不敢出声,生怕呼吸重了吹跑了这份美感。
“以后洗碗必须专人专洗。”兰心立刻下令,声音严厉,“谁要是磕碰了一个角,这辈子的工资都不够赔的。”
苏小雅虽然还在心疼那三十万,但看着这满桌的琳琅满目,也不得不承认,这套瓷器一摆出来,整个听涛轩的气场瞬间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哪里是餐具,分明就是陈扬给听涛轩穿上的一件龙袍。
“有了这套家伙事儿,”陈扬拿起一只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咱们那两百块一位的门票,算是彻底站稳了。”
他看向窗外,文庙街的梧桐树叶正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场关于“体面”的战争,他手里的牌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