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再次响起,金大牙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背景音里的麻将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声。
“妥了!那哥们儿正好在丽江古城喝茶,听说你要救急,直接让飞行员申请航线。空中国王350,双发涡桨,飞得快。现在货已经装机,大概四十分钟后降落市郊那个废弃的农用机场。”
陈扬握着听筒的手指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谢了金哥。让二虎去接,他在路上了。”
挂断电话,陈扬转身看向案台。
那里摆着一只定制的紫铜炭炉,里面堆叠着几块备长炭。这种炭硬度极高,敲击有金石之音,燃烧时无烟无味,温度极高且稳定,是炙烤顶级食材的唯一选择。
苏小雅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苍白,看着陈扬手里那把用来给炭引火的喷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提那五万块钱的事。
前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兰姨踩着碎步进来,面色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客人到了。佐藤先生带了两个随行,市招商局的王局长作陪。正在玄关换鞋。”
陈扬放下喷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五十五。
“按计划上凉菜。那壶‘九曲红梅’多泡两道,拖十分钟。告诉后厨,除了炭烤这道菜,其他的热菜全部延后备料,火别开太大,别让油烟味窜到前厅去。”
兰姨点头退去。
静园的主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佐藤信之是个六十多岁的日本老头,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跪坐在软垫上,捧着兰姨递上来的茶杯,鼻翼微微耸动。
“好茶。”佐藤放下茶杯,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通往后厨的回廊,“听说陈桑这里,能吃到最正宗的‘山之珍’?”
王局长陪着笑,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太清楚这次招商的重要性了,要是这顿饭吃砸了,几个亿的投资可能就得打水漂。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局长打着哈哈,“陈老板的手艺,那是咱们省里的一绝。”
第一道凉菜上桌。
冰镇秋葵配秘制酱油。
佐藤夹起一根,口感脆嫩,酱油鲜甜,但他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这种菜,哪里都吃得到,他在等那个传说中的主角。
……
市郊,荒废的农用跑道旁。
二虎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桑塔纳的引擎没有熄火,还在突突地颤动。
远处云层里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声。
一架白色的小型飞机刺破云层,带着巨大的气流声俯冲下来。起落架触地,激起跑道上一阵尘土。
飞机还没停稳,舱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恒温保温箱。
二虎一脚油门轰过去,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
“是不是这个?”
“香格里拉刚下山的,还带着露水呢!”年轻人把箱子往二虎怀里一塞,“快滚,这破跑道停久了要罚款的!”
二虎抱着箱子钻进驾驶室,桑塔纳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阵青烟,像头疯牛一样窜了出去。
从机场到市区,平时要四十分钟。
二虎看着副驾驶座上的箱子,又看了看表。
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上热菜了。
他咬着牙,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红灯?不存在的。
在一个十字路口,交警正准备吹哨,只感觉一阵黑风刮过,帽子差点被掀飞。等他回过神来,那辆桑塔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灯。
……
听涛轩后厨。
陈扬已经把炭炉点燃。备长炭在炉膛里静静燃烧,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灰,红光内敛。
但他手里是空的。
所有配菜的小工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出声。大家都在听,听后院有没有车声。
前厅的凉菜已经上完了。
兰姨再次走进后厨,这次她的脚步声重了一些。
“陈先生,客人已经喝了三道茶了。佐藤先生刚才问,是不是食材出了问题。”
陈扬拿起那把专门用来处理松茸的陶瓷刀,指腹在刀刃上轻轻滑过。
“再上一道清口汤。用那锅没放盐的鸡汤,冲一碗莼菜。”
“可是菜单上没这道……”
“上。”
兰姨刚转身,后院的大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那是汽车保险杠撞在门框上的声音。
二虎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厨,满头大汗,怀里的银色箱子却抱得稳如泰山。
“哥!到了!”
陈扬一把夺过箱子,放在案板上,“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一股冷气冒了出来。
厚厚的苔藓中间,躺着十几颗粗壮的松茸。伞盖紧闭,菌柄粗壮,表面还带着褐色的湿润泥土,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松针和泥土的特殊香气瞬间在燥热的厨房里炸开。
极品。
这才是真正的“菌中之王”。
陈扬没有任何废话,拿起一把软毛刷,飞快地刷去表面的浮土。
不能水洗,水洗会冲淡香气。只能用湿布轻轻擦拭。
陶瓷刀落下。
“嘶——”
极薄的刀刃切开菌柄,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片,两片,三片。
每一片都保持在三毫米的厚度,纹理清晰,白嫩如玉。
陈扬用竹镊夹起松茸片,平铺在炭炉上的铁丝网架上。
高温瞬间逼出了松茸内部的水分。
“滋……”
细微的油水声响起,菌片开始微微卷曲,表面渗出一层晶莹的汗珠。
那种霸道的香气,顺着排风系统,甚至溢出了一部分,飘向了前厅。
……
主厅里,佐藤正准备放下筷子,对今晚的安排表示失望。
突然,他的鼻子动了动。
那是一种很原始的味道,像是走进了雨后的原始森林,脚踩在腐烂的松针上,又像是高山上清冽的风。
佐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这味道……”
兰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没有多余的装饰,影青釉的盘子里,只有几片烤得微焦的松茸,旁边配了一小碟海盐和两瓣青柠。
“炭烤极品松茸,请慢用。”
佐藤没有用筷子,而是伸出手,捏起一片还烫手的松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送入口中。
咀嚼。
那种脆嫩与韧劲在齿间交织,浓缩的鲜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化作一股甘甜滑入喉咙。
没有多余的调料味,就是纯粹的时间和自然的味道。
佐藤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这是……四个小时前的味道。”佐藤睁开眼,看向王局长,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在日本,哪怕是米其林三星,也吃不到这种带着‘生命力’的松茸。因为运输会让它的灵魂死在路上。”
王局长虽然不懂什么灵魂,但他看懂了佐藤的表情。
这把稳了。
“陈老板为了这道菜,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王局长适时地补了一句。
佐藤连连点头,又捏起一片,这次他没舍得马上吃,而是放在鼻端反复摩挲。
“五万日元一片,也值。”
……
后厨。
陈扬把剩下的半箱松茸锁进冷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那张破藤椅上。
二虎正蹲在门口大口灌着凉水,刚才那一顿飙车,让他现在腿肚子还在转筋。
“哥,交警队的罚单估计明天就到。”二虎抹了一把嘴,“那几个红灯闯得实实在在。”
陈扬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压住了心里的那股子躁动。
这一仗,五万块买了几片蘑菇。
亏吗?
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赞叹声,陈扬吐出一口烟圈。
只要佐藤走出这个门,把今晚的味道传出去,听涛轩这三个字,在省城的餐饮版图上,就算是钉下了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罚单我交。”陈扬看着天花板,“明天给你发奖金。”
苏小雅拿着计算器走进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陈扬那副死里逃生的样子,想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叹息。
“下次再这么玩命,我就把你的店给卖了。”
陈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下次了。下次,咱们要有自己的冷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