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五万块的包机合同像是一剂强心针,不仅没把听涛轩扎死,反倒扎出了满堂红。这几天,门口停的车牌越发显赫,甚至出现了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奥迪。
中午刚过饭点,大厅里那股子喧嚣劲儿还没散去。
兰姨站在门口,正准备安排服务员收拾残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的老头慢悠悠晃了进来。这身行头扔在人堆里找不着,唯独那双眼睛,扫视大厅的时候不像是找座,倒像是验房。
“老先生,咱们中午歇业了,晚上请赶早。”兰姨迎上去,职业性的微笑恰到好处。
老头没急着走,溜达到备餐台前,伸手摸了摸刚撤下来的盘子边缘,还是温的。
“还有火吗?”老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不吃大菜,来碗汤就行。”
兰姨刚想婉拒,老头补了一句:“就要开水白菜。”
这四个字一出,兰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开水白菜,听着最素,实则最贵。那是川菜里的“扫地僧”,没个十年功夫根本不敢上菜单。关键是,这道菜不在今天的供应列表里。
“这道菜得提前三天……”
“告诉你们老板,汤不用现吊,取二汤扫两遍就行。我有时间等。”老头打断了兰姨,径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是他觉得麻烦,就说省城姓张的想讨口汤喝。”
兰姨是见过世面的,这口气不像来找茬的混混,倒像是个微服私访的考官。她没敢怠慢,转身快步进了后厨。
陈扬正解下围裙准备休息,听完兰姨的描述,眉头微微一挑。
姓张,省城,懂行。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张德林,省烹饪协会会长,川菜界的泰斗级人物。
“二虎,把那锅没动过的头道高汤端出来。”陈扬重新系紧围裙,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最薄的桑刀,“把昨天留的那几颗黄秧白拿来。”
后厨的气氛瞬间紧绷。
开水白菜,讲究的是“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
陈扬将鸡脯肉和猪瘦肉剁成蓉,分别加葱姜水调散。锅里的高汤烧开,倒入肉蓉。这一步叫“扫汤”,利用肉蓉的吸附力,将汤里的杂质和油腥全部带走。
一遍红扫,一遍白扫。
原本浑浊醇厚的汤汁,逐渐变得清澈见底,色如茶水,却又香气内敛。
陈扬手里的刀没停,将白菜帮子修得干干净净,只留最嫩的菜心。用针在菜梗上扎出细密的孔眼,再用热汤反复浇淋,直到菜心断生却不失脆度。
最后一步,注汤。
滚烫的清汤顺着碗壁滑入,那颗原本紧闭的白菜心,在热力的激荡下,如同一朵睡莲缓缓绽放。
二十分钟后,兰姨端着一只影青釉的汤盅走了出来。
张德林正看着窗外的竹子出神,鼻尖微微一动。
汤盅放在桌上,揭盖。
没有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只有一汪清水,水中浮着一朵白莲。
张德林没急着动勺,先是凑近看了看汤色。清亮,无油珠,透得能看见碗底的青花纹路。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嘴里。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收银台算盘的拨动声。
张德林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股子看似寡淡实则浓郁的鲜香在口腔里炸开,没有一丝肉腥,只有纯粹的鲜和白菜的清甜。
这是正宗的“扫汤”功夫,火候拿捏得极准,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腥。
“好。”
张德林放下勺子,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把汤喝完,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汤盅底下。
“请陈师傅出来聊聊。”
陈扬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走出来时,张德林正背着手看墙上那幅字。
“张会长。”陈扬不卑不亢地叫了一声。
张德林转过身,打量着眼前这个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的后生,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你知道我?”
“川菜界如果不认识张会长,那这勺子也别握了。”陈扬拉开椅子,请老人入座。
张德林笑了笑,指着那碗汤:“这手艺,不在省城国宾馆待着,跑回这小县城开馆子,屈才了。”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但在小地方,容易把根扎深。”陈扬给张德林续上茶,“省城虽然大,但现在的风气太浮,都忙着搞创新、搞融合,反倒把老祖宗留下的‘味’丢了。”
张德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窝子。
这两年省城餐饮界群魔乱舞,为了博眼球,什么巧克力辣子鸡、可乐煮鱼都搞出来了,真正肯下功夫吊汤的人越来越少。
“那你觉得,川菜的以后在哪?”张德林抛出了一个大命题。
“标准化与极致化的分流。”陈扬没有丝毫犹豫,“大众餐饮走标准化,做连锁,卖的是效率和性价比;高端餐饮做极致化,卖的是文化和时间。听涛轩走的,就是后一条路。”
张德林放下茶杯,这一刻,他不再把陈扬当成一个晚辈,而是一个平等的对话者。
这番见解,比省里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理论家深刻得多。
“有没有兴趣来省烹协挂个职?”张德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推到陈扬面前,“理事的位置,空了一个。”
站在远处的兰姨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托盘摔了。
省烹饪协会理事,那都是各市老字号的掌门人或者是特级厨师才有资格坐的位置。陈扬才二十出头,这简直是坐火箭。
陈扬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没有假意推辞,直接伸手接了过来。
“承蒙张会长厚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太清楚这个头衔的含金量了。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去省城办事,那就是自己人。安溪那些还要靠协会评级的同行,以后见到他都得矮半截。
张德林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陈扬的肩膀。
“明年开春,全国烹饪大赛在京城举办。省里有两个名额,我给你留一个。”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如果说理事是入场券,那全国大赛就是登天梯。
“我会准备好的。”陈扬语气平静,但握着文件的手紧了几分。
送走张德林,陈扬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普通的桑塔纳消失在街角。
消息传得比车快。
不到晚饭时间,安溪餐饮圈就炸了锅。聚丰园的老板听说陈扬成了省烹协理事,气得把刚买的紫砂壶摔了个粉碎。以前他们还能挤兑陈扬是“野路子”、“泥腿子”,现在人家摇身一变,成了管着他们评级考核的“领导”。
苏小雅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下好了,工商局以后再来查,咱们把这理事证往墙上一挂,看谁还敢说什么。”
陈扬把文件锁进保险柜,转头看向窗外。
安溪的天空有些窄了。
既然手里有了剑,也是时候去省城那个大江湖里,试一试深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