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骑了三年的嘉陵摩托车终于趴窝了,排气管冒着黑烟,像个咳得喘不上气的老人。陈扬拍了拍满是泥点的油箱,把它推进了仓库角落。
第二天,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了映水芙蓉旗舰店的门口。
这是95年刚推出的新款,比老普桑车身更长,线条更硬朗。漆面在阳光下黑得发亮,能照出人影。落地近二十万,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二虎围着车转了三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摸不敢摸,生怕留下指印。
“扬哥,这铁疙瘩真亮,跟镜子似的。”
陈扬把钥匙扔给他:“上去试试?”
二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这手全是茧子,把方向盘磨坏了咋整。我就坐后边感受一下。”
陈大福听说儿子买了车,连围裙都没摘就从后厨跑了出来。老头子围着车头的大众标看了半天,嘴里啧啧有声。
“扬子,这得多少钱?”
“不到二十万。”
陈大福脚下一软,扶着车门才站稳。二十万!这败家玩意儿!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可手却诚实地摸上了那个银色的门把手。
“上车,带你们回趟安溪。”
陈扬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点火。发动机的声音沉闷有力,跟嘉陵摩托那种撕心裂肺的吼叫完全不同。
陈大福小心翼翼地钻进副驾驶,屁股只敢坐半边,腰板挺得笔直。苏小雅抱着小陈安坐在后排,宽敞的空间让孩子兴奋地直蹬腿。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刚修好的柏油路。
陈扬按了一下按钮,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
陈大福吓了一跳:“这窗户咋自己动了?”
“电动的。”
老头子眼睛亮了。他把胳膊肘架在窗沿上,也不嫌风大,眼睛死死盯着路边。只要看见熟人,甚至是看着眼熟的路人,陈大福就会大声咳嗽,或者假装指路,非得让人往车里看一眼不可。
路过镇口的大槐树,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老头正蹲那儿抽旱烟。以前陈扬骑摩托经过,这帮人总得阴阳怪气两句“泥腿子瞎折腾”。
今天,黑色的轿车无声滑过。
陈大福猛地探出头:“老李!晒太阳呢?哎呀这车空调太凉,我开窗透透气!”
几个老头烟袋锅子都吓掉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等车尾灯都看不见了,才有人回过味来:“那是老陈家的小子?开上小汽车了?”
到了安溪老家,车刚停稳,七大姑八大姨就围了上来。
以前陈大福借钱修店的时候,这帮亲戚躲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上穷气。现在一个个恨不得贴在车身上。
“哎哟,这车真气派,得好几万吧?”二婶伸手想去抠车标。
“几万?那是轮子钱!”陈大福把二婶的手拍掉,掏出一块抹布,煞有介事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这叫桑塔纳两千,那是大领导坐的!”
陈扬没理会外面的喧闹,把后备箱打开,拎出几条烟散了一圈。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长辈,接过烟时手都在抖,腰弯得比虾米还低,一口一个“陈总”叫得亲热。
苏小雅站在旁边,看着这出人间百态,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现实。”陈扬关上后备箱,低声说,“以前骑摩托,全是路障;现在开轿车,全是坦途。”
回程的路上,小陈安趴在真皮座椅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滩。苏小雅拿出湿巾轻轻擦拭,眼神温柔。
“这车确实稳,孩子睡觉都踏实。”
陈扬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以前骑摩托往返县城和安溪要两个小时,冬天冻透棉袄,夏天晒脱层皮。现在只要四十分钟,还能听着磁带吹空调。
效率就是金钱。
第二天,陈扬开着新车去了趟市里的调味品批发市场。
之前那个总是卡着货款、要求现结的供应商老王,正翘着二郎腿喝茶。陈扬推门进去,顺手把印着大众标志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老王眼皮一跳,目光在钥匙和陈扬脸上转了个来回。外头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他刚才就看见了,还在猜是哪个大老板来了。
“陈总!稀客稀客!”老王立马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掏出中华烟递过来,“刚才还在念叨您呢,生意越做越大了啊。”
“那批干辣椒的款子,我想改成月结。”陈扬没接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没问题!您陈总的信誉谁信不过?别说月结,季结都行!”老王笑得满脸褶子,之前的刁难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这就是商业社会的潜规则。车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更是实力的证明。你有二十万买车,就证明你有偿还能力,别人才敢给你放账。
回到安溪基地,陈扬把那辆退役的嘉陵摩托推了出来。
二虎正拿着水管给桑塔纳洗车,擦得比洗脸还认真。
“别擦了,再擦漆都薄了。”陈扬指了指那辆破摩托,“把这个洗干净,推进展厅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二虎愣了一下:“扬哥,这破车留着干啥?当废铁卖也没几个钱。”
“那是咱们的功臣。”陈扬拍了拍生锈的车把,“没有它驮着咱们在泥地里跑,就没有门口那辆桑塔纳。以后新员工入职,先带他们来看看这辆车。”
二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抹布开始擦拭那辆老伙计。
陈扬靠在门框上,看着二虎忙碌的背影。
“好好干。”
二虎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明年这时候,给你也配一辆。”
“哐当”一声,二虎手里的水桶掉了,水泼了一地。
“扬哥,你……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扬转身往办公室走,“前提是先把省城那几家加盟店给我盯死了。”
二虎捡起水桶,吼了一声:“扬哥你放心!谁敢在陈记的锅里搞鬼,我把他屎都打出来!”
陈扬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夕阳照在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只是个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省城那个红圈,像一只待宰的猎物。有了这辆车,去省城的路,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陈扬拿起电话,拨通了苏小雅的号码。
“收拾一下,明天去省城。蜀香集团不是想玩吗?咱们去陪他们好好玩玩。”
车轮滚滚,即将碾过的不止是柏油路,还有那些旧时代的商业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