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西门路口的空气不再沉寂。曾经那栋黑黢黢像鬼屋一样的烂尾楼，此刻正向整座城市展示它的獠牙。

    

    一块高十米、宽六米的巨型全彩LED显示屏镶嵌在大楼外立面上。这在2005年的省城，绝对是外星科技级别的存在。屏幕上滚动播放着高清宣传片：红得发亮的滚油、跳动的鲜虾、薄如蝉翼的灯影牛肉，每一帧画面都伴随着立体声音响发出的滋滋声，轰炸着路人的视网膜和耳膜。

    

    路过的出租车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骑自行车的上班族停在路边仰着脖子看，连对面“大蓉和”酒楼的保安都忘了站岗，张着嘴盯着屏幕发呆。

    

    陈扬站在大楼底下，被屏幕的光映得满脸红光。

    

    “这电费，一天得烧掉普通人家一年的量。”苏小雅拿着财务报表站在他身后，眉头皱得很紧，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太奢侈了。”

    

    陈扬没回头，目光锁死在那块屏幕上：“这叫视觉暴力。我要让省城的人只要路过这儿，就忍不住流口水。”

    

    他转身走进旋转门，脚下是整块进口爵士白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倒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

    

    一楼，“陈记老火锅”。

    

    这里没有隔断，五百个餐位铺陈开来，气势吞天。清一色的宽条板凳、实木方桌，中间一口九宫格铜锅锃亮逼人。墙上挂着巨大的黑白老照片，全是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挑夫和纤夫，粗犷的江湖气扑面而来。

    

    赵胖子正带着一帮徒弟在炒料房里忙活。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一字排开，牛油翻滚，他在里面挥舞着特制的大铁铲，像是在练武。

    

    “火再大点！”赵胖子吼了一声，脑门上全是汗珠，顺着肥硕的脸颊往下淌，“花椒要汉源的贡椒，别给我省那点钱，味儿不对老子把你们扔锅里煮了！”

    

    一股霸道的麻辣鲜香顺着排风系统钻进大厅，陈扬抽了抽鼻子，满意地点头。这味道，够野。

    

    上了二楼，喧嚣瞬间被隔绝。

    

    脚下的石材换成了厚实的长绒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这里是“映水芙蓉”的升级版。走廊两侧挂着蜀绣，包间门牌用的是紫檀木雕刻。服务员清一色穿着定制的丝绸旗袍，发髻高挽，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角度。

    

    刘芳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餐桌上骨碟摆放的间距。

    

    “偏了三毫米。”她把尺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那个年轻的服务员打了个哆嗦，“客人的筷子伸出去如果不顺手，就是我们的失职。重摆。”

    

    陈扬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没去打扰。刘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服务员了，这股子狠劲儿，镇得住场子。

    

    三楼，“听涛轩”。

    

    这里只有五间包房，每间都有独立的休息区和备餐间。装修风格极简，留白处摆着宋瓷和枯山水，透着一股子“闲人免进”的高冷。

    

    苏小雅指着手中的预约名单：“金总把‘天字号’包房包了一年，预付款已经到账。另外几间，省里的几位大领导的秘书也打来电话询问过。这里的食材成本是个天文数字，干鲍、花胶、野生大黄鱼，全都要空运。”

    

    陈扬摸了摸墙上那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复制品：“这里卖的不是菜，是门槛。哪怕空着，也不能降价接散客。”

    

    这种顶奢配置，是用来拉高品牌格调的定海神针。

    

    四楼，豁然开朗。

    

    露天茶楼种满了翠竹，竹椅、盖碗茶、掏耳朵的躺椅一应俱全。旁边还隔出了十几间棋牌室，全自动麻将机已经调试完毕。

    

    “吃完火锅一身汗，上来喝杯盖碗茶，再去棋牌室搓两圈，饿了再下去吃顿夜宵。”陈扬靠在栏杆上，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这才叫成都生活。”

    

    这是一艘餐饮航母。一楼吸纳大众流量，二楼承接商务宴请，三楼锁定顶级圈层，四楼留住休闲时光。四个业态相互咬合，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在这个年代，这种综合体模式简直是对单体餐馆的降维打击。

    

    街对面，一家名为“蜀风园”的老牌酒楼二楼窗帘后，老板王德发正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蜀都汇那块还在闪烁的LED屏。

    

    “疯子……”王德发放下望远镜，手有点抖。他看了看自己店里那块还是霓虹灯管拼凑的招牌，瞬间觉得土得掉渣，“这姓陈的小子哪来这么多钱？搞这种阵仗，他就不怕收不回本？”

    

    旁边的经理苦着脸：“老板，刚才有两个订了明天包席的客人打电话来退订，说是要去对面尝鲜。听说那边开业前三天有明星……”

    

    王德发把望远镜狠狠摔在沙发上：“慌什么！省城的人嘴刁，光有场面没用，味道不行照样死翘翘！我就不信他一个卖底料的能懂什么叫川菜精髓！”

    

    凌晨三点，蜀都汇的灯火依然未熄。

    

    陈扬独自一人来到大门口。

    

    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他的身影，有些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满地针管和垃圾，野猫乱窜。为了这栋楼，他抵押了所有身家，卖了车，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当成傻子嘲笑。

    

    现在，它活过来了。

    

    二虎从保安室走出来，手里提着两瓶冰镇啤酒，递给陈扬一瓶。

    

    “扬哥，俺刚才去后面数了数，光是送花篮的车就排了两百多米。”二虎咧着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那帮之前断供的孙子，现在一个个提着烟酒想走后门进场，被俺全轰出去了。”

    

    陈扬接过啤酒，用牙咬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炸开，冲散了胸口的燥热。

    

    “明天，这扇门一开，就没有退路了。”

    

    他把空酒瓶放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薄雾，打在“陈记·蜀都汇”那五个烫金大字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

    

    陈扬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进大楼。

    

    “通知全员，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