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路口的交通指示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车流却纹丝不动。

    

    交警支队的王队长把大檐帽往警车引擎盖上一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冲着陈扬吼：“陈老板，你这是要搞暴动吗？整个西二环都被你这儿堵死了！要是出了踩踏事故，咱俩都得进局子！”

    

    陈扬递过去一瓶冰镇矿泉水，姿态放得很低，脸上赔着笑，手里也没闲着，不停地指挥二虎带着保安队把警戒线往外推。

    

    “王队消消气，我也没想到这香港明星的号召力这么大。”

    

    警戒线外，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两个街区之外。年轻的女孩们举着手写的灯牌，有人甚至爬上了路边的法国梧桐，只为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华哥”。

    

    这年头，香港天王来内地省城剪彩，稀罕程度不亚于外星人降临。

    

    为了请这位爷，陈扬砸了八十万出场费，外加包机和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苏小雅签支票的时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心疼得直掉眼泪。

    

    但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人潮，陈扬知道，这把赌对了。

    

    中午十二点。

    

    三辆黑色奔驰S600缓缓驶入预留通道，周围的尖叫声瞬间炸裂，分贝高得要把蜀都汇的玻璃幕墙震碎。

    

    车门打开，一位梳着大背头、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迈出一条腿。闪光灯疯狂闪烁，把大白天照得像打雷。

    

    “华哥！华哥！”

    

    呼喊声如海啸般涌来。

    

    陈扬迎上去，对方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迷人微笑，伸手与他相握。手掌干燥有力，职业素养极高。

    

    “陈老板，场面很大啊。”港普有些蹩脚，但听着亲切。

    

    剪彩仪式很简单，金剪刀落下，红绸断开。

    

    重头戏在后面。

    

    陈扬把华哥请进一楼大厅，早就备好了一桌翻滚的红汤火锅。所有的媒体镜头早就架好，长枪短炮对准了那口九宫格铜锅。

    

    这是合同里写死的条款：必须当众试吃，并且要表现出享受。

    

    陈扬亲自执筷，夹起一片巴掌大的鲜毛肚，在滚油里“七上八下”。

    

    “华哥，尝尝我们四川的江湖味。”

    

    华哥接过那片挂着红油和花椒碎的毛肚，没有丝毫犹豫，放进嘴里。

    

    全场安静了一秒。

    

    那种直冲天灵盖的麻辣瞬间在口腔爆开。华哥的额头几乎立刻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他没有吐，反而大口咀嚼，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对着无数镜头，竖起大拇指，用并不标准的四川话喊了一声：“巴适！”

    

    咔嚓咔嚓。

    

    这一幕被定格。明天的头条有了：《天王空降蓉城，只为这一口麻辣鲜香》。

    

    随着明星离场，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开业前三天，全场菜品五折！”

    

    巨大的横幅垂下，早就按捺不住的食客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大厅。五百个餐位在十分钟内座无虚席，取号机吐出的排队小票长度超过了十米。

    

    后厨里，赵胖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毛巾，手里的铁勺舞出了残影。

    

    “上菜！快！3号桌的鸭肠，15号桌的黄喉！别让火灭了！”

    

    传菜员脚下生风，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大厅里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的香气混合着啤酒的麦香，还有食客们划拳的吆喝声，把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收银台前，三台验钞机同时工作，发出“哒哒哒”的过钞声。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波客人散去。

    

    卷帘门拉下一半，阻隔了外面还在排队的零星食客。

    

    苏小雅瘫坐在财务室的转椅上，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现金。那时候刷卡还不普及，这种火爆的生意带来的全是真金白银。

    

    她左手捏着右手的手腕，那里已经肿了一块，手指僵硬得伸不直。

    

    “点完了吗？”陈扬端着两碗红糖冰粉走进来，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

    

    苏小雅拿起账本，嗓子哑得厉害，但眼睛亮得吓人。

    

    “二十一万三千六百。”

    

    她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颤抖。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千出头的年代，单店单日营收突破二十万，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抢钱。

    

    陈扬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冰凉的触感压下了喉咙里的火气。

    

    “除去明星出场费的分摊，还有食材和人工，今天的净利润至少有六万。”陈扬在心里快速盘算，“照这个速度，半年回本不是梦。”

    

    苏小雅看着那一堆钱，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抓起一沓百元大钞，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全是油烟味。”

    

    “是铜臭味。”陈扬纠正道。

    

    “陈扬，我们活下来了。”苏小雅把头埋进那一堆钱里，肩膀耸动。

    

    陈扬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但他没有苏小雅那么乐观。

    

    他起身走到一楼大厅。服务员们正在打扫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牛油味。

    

    陈扬走到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桌子旁，泔水桶里倒满了剩菜。

    

    他皱起眉头。

    

    那是几盘几乎没怎么动的嫩牛肉和藕片，上面裹满了厚厚的辣椒和花椒。

    

    他又走到另一桌，同样的情况。锅底几乎没怎么动，但旁边的垃圾桶里全是用来擦汗和擦鼻涕的纸巾，还有好几瓶只喝了一半的唯怡豆奶。

    

    一个正在收台的服务员小声嘀咕：“这桌客人抱怨说太辣了，吃得胃疼，剩下的都不打包。”

    

    陈扬蹲下身，用筷子沾了一点锅底剩下的红油，放进嘴里尝了尝。

    

    正宗的重庆老火锅味道，厚重、暴烈、麻味十足。在安溪，这是食客们最爱的“猛味”。

    

    但这里是省城。

    

    陈扬站起身，看着满场狼藉，心里的那根弦并没有因为二十万的营收而松下来。

    

    热闹是明星带来的，五折是低价换来的。

    

    等潮水退去，这股子让安溪人上瘾的“猛辣”，省城人真的受得了吗？

    

    门口的LED屏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把“陈记·蜀都汇”五个大字映得通红。陈扬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红得有些刺眼的灯光，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