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蜀都汇大厅里的热气把玻璃窗熏得雾蒙蒙的。
六号桌坐着个穿唐装的老头,姓魏,省城有名的老饕,嘴刁得能尝出花椒产地。他今儿没点招牌毛肚,筷子尖上夹着一根刚在清汤锅里烫了三秒的豌豆尖。
那豌豆尖翠绿欲滴,叶片肥厚,杆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汤汁。
周围几桌食客都偷偷瞄着这边,魏爷的评价在省城吃货圈子里就是风向标。
魏爷把豌豆尖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猛地皱紧,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大堂经理心里一咯噔,正准备上去赔笑脸。
“这味儿不对!”魏爷大喊一声,引得半个大厅的人侧目。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那盘剩下的豌豆尖:“这哪是菜市场的货?这一口下去全是甜味儿,脆生生的,一点土腥气和化肥味都没有!这是高山货,还得是霜打过的头茬!”
大堂经理松了口气,腰杆瞬间挺直,指了指大厅中央新挂上去的巨型投影幕布。
“魏爷识货。您瞧那儿。”
幕布上正播放着一段画面抖动的视频。镜头里是云雾缭绕的安溪大山,二虎光着膀子,裤腿卷到膝盖,正带着一群老乡在地里摘菜。那泥土是黑色的,油润得能捏出水。镜头一转,陈大福赶着几头黑毛土猪在山坡上撒欢,猪肉紧实,跑起来浑身肉浪翻滚。
没有配乐,只有呼呼的风声和猪叫声,但这粗糙的画面却比任何精修广告都更有说服力。
“各位吃得每一口菜,都是昨晚刚从这地里摘下来的,连夜运了三百公里进城。”赵胖子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大厅中央,手里抓着根带刺的生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汁水四溢。
“别的我不说,就这黄瓜,谁家能吃出小时候的味道,这顿饭我请!”
魏爷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夹了一块刚煮好的五花肉塞进嘴里。那肉皮弹牙,肥肉不腻,瘦肉不柴,满口都是醇厚的肉香。
“服了。”魏爷重新坐下,冲着后厨方向竖起大拇指,“这才是吃饭,以前吃的那些饲料肉、大棚菜,那是喂猪。”
原本因为协会封锁传言而有些疑虑的食客们,此刻彻底放开了肚皮。
“服务员,再加两份豌豆尖!”
“我要那个黑猪肉,来三盘!”
“这土豆是红皮的吧?真面,给我打包一份生的带走!”
蜀都汇的生意不仅没凉,反而像滚油里泼了一瓢水,炸了锅。
街对面的“王记火锅”里,几个服务员正百无聊赖地拍苍蝇。老板王得财站在门口,看着对面排起的长龙,手里攥着的半截香烟几乎要把指头烫出泡。
他是协会的会员,听了刘秘书长的话,坚决不降价,用的也是协会指定的供应商。
刚才有个老熟客进来转了一圈,看了眼菜单上的“精品肥牛”,又瞅了瞅隔壁桌那盘色泽暗淡的青菜,撇撇嘴走了,临走还扔下一句:“老王,你去对面尝尝吧,人家那是菜,你这是草。”
王得财黑着脸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尝个屁!隔着马路都能闻到那股子鲜甜味儿。
协会那帮人不是说断了陈记的货源就能整死他吗?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断货,分明是逼着人家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显摆。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竞争。那是直接从泥土里刨出来的鲜活劲儿,对着他们这些经过层层批发、不知道冻了多久的大路货,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下午三点,午市刚过。
陈扬让人在店门口支起了两排长条桌,上面堆满了多运来的蔬菜和土猪肉。
“便民生鲜档”的牌子一挂出去,路过的买菜大妈们疯了。
“这萝卜看着就水灵,还是红心的!”
“哟,这猪肉皮这么厚,肯定是土猪,给我切五斤!”
不到半小时,原本用来应急多备的两吨蔬菜被抢购一空。甚至有几个没买到的老太太抓着陈扬的袖子问明天还有没有。
陈扬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回头对苏小雅比划了一下。
“记下来,以后每天多运三成货。既然大家喜欢,咱们就把卖菜这生意也做起来。前厅吃饭,门口买菜,这叫‘前店后仓’。”
苏小雅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桑塔纳悄悄停在蜀都汇后巷的阴影里。
车门推开,昨天刚毁约的蔬菜批发商老张缩着脖子钻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两瓶五粮液和一条中华烟,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
后门虚掩着,二虎正带着人冲洗运货的筐子,见有人来,拿水管直接滋了过去,水花溅了老张一裤腿。
“哎哟,虎哥,是我,老张啊!”老张也不敢躲,赔着笑脸凑上去。
二虎把水管一扔,抱着胳膊挡在门口,像尊铁塔:“哟,这不是张大老板吗?协会不是不让您跟我们这帮泥腿子做生意吗?怎么,迷路了?”
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烟酒往前递了递:“虎哥说笑了。那都是误会,误会。我是被那姓刘的逼得没办法。这不,听说咱们生意火,我特意来赔罪,明天的货我给您按八折……不,七折算!”
他今天是真慌了。陈记这架势,不仅没死,反而把全省城的客流都吸走了。要是真让陈扬把这自建物流搞成了气候,以后省城哪还有他们这些二道贩子的活路?
办公室里,陈扬听着二虎的汇报,手里翻看着一份新的供货合同。
那是市区另一家规模较小、但一直受协会排挤的供应商刚才送来的。条件很诚恳:先货后款,质保金翻倍。
“让他进来吧。”陈扬把合同合上,扔到一边。
老张进门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转。陈扬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没让他坐,也没看那堆礼品。
“陈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张刚要开始表演苦情戏。
陈扬抬手打断了他:“张老板,生意场上趋利避害,我理解。”
老张眼睛一亮:“那咱们的合同……”
“原来的合同作废。”陈扬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以后陈记的核心食材,比如底料、肉类、特色蔬菜,全部走自营渠道。”
老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过,”陈扬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葱姜蒜、调料粉这些辅料,如果你愿意签新的协议,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一部分份额。”
他把一份早已拟好的补充协议推到桌沿。
“价格压低一成,违约金提高十倍。另外,一旦发现断供,我不光要赔偿,还会起诉你商业欺诈。”陈扬盯着老张的眼睛,目光冷得像冰,“签不签,你自己定。”
老张看着那份苛刻的协议,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知道这是霸王条款,但在如今的形势下,能搭上陈记这艘正要起飞的航母,哪怕是喝口汤,也比在外面饿死强。
“签!我签!”老张抓起笔,手抖得像筛糠,飞快地在上面按下了手印。
送走老张,苏小雅有些不解:“这种墙头草,为什么还要用他?”
陈扬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远处安溪方向的天空已经黑透了,但他知道,那里正有无数辆车满载着希望向这里奔赴。
“全是自营,战线太长,风险太大。留几个听话的在手里,既能分担物流压力,也能给协会那帮人看看——他们的联盟,也没那么牢不可破。”
陈扬转过身,背后的城市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省城的规矩,该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