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梭号’,转入潜航模式。能量输出降至最低,仅维持基础维生、惯性导航及被动传感。关闭所有主动扫描和非必要系统。”薇拉的声音在沉寂的舰桥内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她的目光紧盯着主屏幕上那些缓缓流转、相互吞噬的破碎镜面,仿佛在评估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频率。
“明白。潜航模式启动。”莉亚的手指在虚拟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一串串指令无声地发出。舰桥内的照明进一步黯淡,只剩下仪表盘和屏幕发出的幽微冷光。引擎的低鸣彻底消失,仿佛这艘伤痕累累的小船突然变成了一具漂浮在虚空中的钢铁棺材,仅靠之前获得的惯性,向着那光怪陆离的镜面之海滑行。
绝对的寂静降临,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只有维生系统那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循环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清晰的搏动。
他们正主动驶入噩梦。
舷窗外,景象随着距离拉近而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不真实。那些“镜面”并非光滑的平面,其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又仿佛覆盖着一层不断变幻的油膜,折射出的景象时而清晰如真实世界,时而扭曲成无法理解的抽象画。一块镜面中可能同时映出炽热恒星表面与绝对零度的冰封深渊;另一块镜面里,几何城市在自我构建与崩塌的循环中永无止境;还有的镜面内部,纯粹的色彩如同拥有生命般翻滚、嘶吼、又突然归于死寂。
法则的冲突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化作了可视的奇观与致命的陷阱。罗毅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刚刚有了一丝整合苗头的“秩序奇点域”,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剧烈地沸腾、挣扎着。外界的“秩序”是破碎而狂暴的,“混沌”是粘稠而贪婪的,“空无”是冰冷而绝对的,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对所有“稳定存在”都充满敌意的环境。他的领域雏形在本能地尝试理解、适应,甚至“定义”周围,但这过程带来的反噬远超他的承受极限。头痛欲裂,灵魂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钩子拉扯、穿刺,耳边开始出现尖锐的嗡鸣,夹杂着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混乱的低语。
“……碎片……分散……平衡……”
“……容器……需承受……”
“……选择……重塑……或……接纳……”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他灵魂深处,从那些与“原始灵光”、圣洁之心碎片、乃至这“终焉之痕”本身产生共鸣的角落涌现出来。它们不成语句,充满矛盾,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宿命感。
“航向维持稳定,但惯性速度正在被环境不规则引力场缓慢修正。”莉亚紧盯着导航数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什么,“预计二十七分钟后抵达第一处预计算引力暗礁,需要微调航向避开。我们的被动传感器显示,周围的空间‘褶皱’和能量湍流强度比预判高出至少百分之三百。这地方……比数据描述的还要活跃,还要……‘饥饿’。”
“饥饿?”诺拉不安地重复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舷窗外那片缓慢旋转的混沌景象。
“一种感觉。”艾瑟拉接话,她双手环抱站在一旁,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这里的能量……不是在简单的混乱流动,更像是在……互相捕食。那光在吃暗,暗在腐蚀光,空无在吞噬一切,而那些无法理解的东西……天知道它们在做什么。整片区域,就像一个巨大而缓慢的消化系统。”
这个比喻让众人不寒而栗。
“距离第一个能量反应点——圣洁之心碎片疑似位置,还有多远?”罗毅强忍着脑海中的不适和低语,问道。
“根据碎片能量特征图谱和被动三角定位测算,直线距离约零点三个标准天文单位。”莉亚调出一个小范围星图,上面一个微弱的、带着柔和白金光晕的光点在不远处闪烁,“但直线路径上至少有三处高强度的法则冲突带和一片疑似‘镜面风暴’活跃区。我们必须绕行,实际航程可能翻倍,甚至更多。而且……”她顿了顿,“碎片本身的能量信号……非常不稳定,时强时弱,有时甚至会短暂消失。要么是碎片本身处于某种动态变化中,要么……是我们的探测受到了严重干扰。”
不稳定,未知,危险倍增。这简直是他们此行境况的缩影。
“按计划绕行。薇拉,艾瑟拉,提高警戒级别,任何异常能量聚集或运动模式改变,立刻报告。”罗毅下令,“雷克斯,随时准备应急动力。我们可能需要突然加速或变向。”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紧张的对峙中缓慢流逝。“黑梭号”像一条小心翼翼避开暗礁和漩涡的独木舟,在破碎的镜面海洋中蜿蜒前行。莉亚的导航堪称艺术,她必须根据几乎实时变化的微弱引力读数、能量背景辐射的微妙差异,以及偶尔能从“镜面”折射景象中解读出的、关于后方空间结构的间接信息,来推测相对安全的通道。每一次微小的航向修正,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舷窗外的景象也在不断冲击着他们的认知极限。他们看到一块巨大的、内部翻腾着金色圣焰的镜面,其边缘突然伸出熔金般的触须,猛地刺入邻近一块弥漫着紫色毒雾的镜面,两者接触处爆发出无声的能量湮灭闪光,金色与紫色疯狂纠缠、污染,最终同时黯淡,化为一块新的、内部色彩浑浊的怪异镜面。
他们看到一片区域,数块内部呈现纯粹数学公式演算景象的镜面,突然同步闪烁,射出一道道由纯粹逻辑符号构成的光束,交织成一个不断自我完善的复杂立体结构,这个结构持续了数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崩塌,化为一片绝对的空无镜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存在。
他们还看到,一些体积较小、似乎“密度”也较低的镜面碎片,如同这片海洋中的浮游生物,被无形的能量流裹挟着,缓慢飘荡,偶尔彼此碰撞,融合成稍大一些的碎片,或者干脆双双湮灭。
这里没有生命,却充满了扭曲的“活动”;没有声音,却仿佛回荡着法则崩坏与重组的无声嘶吼。
就在众人逐渐适应(如果这种神经紧绷到极点的状态能称为适应)这种诡异航行时,异变陡生!
“左侧舷,九点钟方向,距离约五百公里,有高能反应快速接近!”艾瑟拉的低喝打破了寂静。她面前的战术屏幕上,一个模糊的、不断变换形态的能量信号正从一块巨大的、内部翻涌着灰色浓雾的镜面后方急速窜出,直扑“黑梭号”!
“能量特征分析!”薇拉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无法完全解析!混杂了……高度凝结的秩序残留、空间褶皱的畸变力、还有强烈的……概念性侵蚀!”莉亚的声音带着震惊,“这不是单纯的生物或能量体……它更像……更像是这片环境自身‘孕育’的某种东西!”
说话间,那东西已进入目视范围。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半透明的、不断流动和重构的胶质。其“身体”内部,隐约可见破碎的几何图形、扭曲的文字符号、断续的光影线条如同活物般纠缠、闪烁、湮灭。它移动的方式并非物理推进,而是仿佛在空间中“滑动”或“闪现”,轨迹难以捉摸。最令人不安的是,它散发出的气息——一种冰冷的、非生物的、纯粹基于某种扭曲“规则”或“逻辑”而产生的存在感,充满了对有序结构(比如一艘飞船)的解析与重组欲望。
“‘理型幽灵’……”罗毅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个词,源自泰拉观测站数据碎片中的模糊记载。由高度凝聚且冲突的法则残渣,在“终焉之痕”特殊环境下,偶然结合形成的概念性实体。它们没有智慧,只有基于其构成“法则碎片”的本能行为——通常是侵蚀、同化或拆解任何它们遇到的、带有“秩序”或“存在”结构的东西。
“它锁定我们了!”薇拉确认道,“速度极快!规避!”
“雷克斯!左满舵,动力输出百分之十五,持续三秒!”莉亚几乎是吼出来的。
“黑梭号”破损的转向推进器喷出短促的火焰,船体猛地向左倾斜、横移。那团“理型幽灵”几乎是擦着右舷掠过,它那半透明的躯体与飞船护盾(仅维持着最低强度的偏转场)接触的瞬间,护盾读数剧烈波动,接触区域的能量像是被瞬间“冻结”又“打散”,护盾发生器发出过载的哀鸣。
幽灵没有实体撞击,但它掠过时,右舷附近的几块外部传感器和通讯阵列的天线,表面的金属光泽骤然黯淡,仿佛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侵蚀,结构开始出现细微的、不规则的裂纹和形变——那是被“概念侵蚀”的直接后果!
“它的攻击能影响物质的基本结构和能量场的稳定性!”艾瑟拉迅速判断,“常规能量武器可能效果有限,甚至会被它解析、吸收或扭曲!”
话音未落,那幽灵已在前方一个急旋,没有任何惯性地折返,再次扑来!这一次,它的形态略微改变,“身体”前端凝聚出几根尖锐的、由不断生灭的数学符号构成的“触须”,直刺飞船腹部引擎区域!
“不能让它靠近引擎!”雷克斯在通讯频道里大吼。
“动力全开!垂直爬升!”薇拉下令。
“黑梭号”主引擎爆发出最后的怒吼,推着沉重的船体向上方冲去。幽灵的触须险之又险地从下方划过,但其中一根触须的末端似乎轻轻“擦”到了引擎外壳。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但被擦过的部位,金属的颜色瞬间变得斑驳,仿佛氧化了数百年,更可怕的是,该区域的能量管线反馈瞬间出现紊乱,引擎输出功率猛地跳动了一下,差点熄火!
“该死!它在‘腐蚀’飞船的物理和能量结构!”卡尔的声音带着惊骇。
幽灵再次折返,似乎认准了“黑梭号”这个不请自来的“异物”,不将其拆解成与环境同质的混沌能量誓不罢休。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轨迹越发诡异,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充满了恶意逻辑的鬼魅。
“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机动性和能量撑不了多久!”艾瑟拉紧握武器,但面对这种非实体敌人,她的战斗经验似乎派不上用场。
罗毅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和低语,死死盯着那个不断逼近的、变幻不定的幽灵。他的“秩序奇点域”在疯狂示警,同时也传递着某种模糊的……理解?他能“感觉”到幽灵体内那些破碎法则的冲突轨迹,能“看到”它那基于扭曲逻辑的行动模式。
“莉亚!计算它下一次折返的最可能路径节点!”罗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薇拉,准备短程干扰弹,设定为释放高强度、无规则的低频电磁脉冲和引力波纹,不要想着杀伤,要制造局部信息混乱!”
“明白!”莉亚和薇拉虽不理解意图,但立刻执行。
幽灵再一次扑来,目标直指舰桥!
“就是现在!发射干扰弹!目标:我标记的路径点!”罗毅在脑海中瞬间完成了对幽灵运动轨迹的预判,将一个坐标投射到战术屏幕上。
“咻——噗!”
数枚干扰弹从飞船侧面射出,在预定的虚空位置同时引爆。没有炫目的火光,只有一片无形的、剧烈扰动的能量场瞬间扩散开来,混杂着杂乱电磁波和扭曲的微型引力场。
那团“理型幽灵”正好冲入这片混乱区域!
刹那间,幽灵那半透明的、不断重构的身体猛地一滞!它体内那些原本按照某种扭曲但既定的“逻辑”运转的法则碎片,被外部强行注入的无序信息流冲击,瞬间陷入了逻辑冲突和结构紊乱!它的形态开始剧烈波动,内部的几何图形和符号疯狂闪烁、错位、互相抵消,移动轨迹变得完全随机,甚至有一部分躯体开始自我离散、消散!
“它依赖内部破碎但自洽的‘扭曲逻辑’维持存在和行动!”罗毅喘着气解释道,“用纯粹的无序信息冲击,可以暂时破坏它的逻辑内核,让它‘死机’甚至自我崩溃!但这效果不会持久,它很快会从环境中吸收新的法则碎片重组!”
果然,那团幽灵在混乱中翻滚了几秒,体积缩小了约三分之一,然后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猛地向远处一块内部景象不断崩塌重组的镜面逃去,迅速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但每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那种攻击……只能用一次。”薇拉看着弹药存量,“而且,如果是更大、更复杂的‘理型幽灵’,或者同时出现多个,效果恐怕……”
“这只是开始。”艾瑟拉面色凝重,“我们越深入,遇到的东西恐怕会越麻烦。”
“右舷受损传感器彻底失效,被侵蚀区域的能量管线需要隔离,引擎出力下降百分之五。”莉亚报告着损失,“我们像一块掉进硫酸里的铁,正在被慢慢溶解。”
罗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平复着呼吸和脑海中翻腾的幻觉与低语。刚才的应对,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和对自身领域那点可怜的控制力。他感觉灵魂的创伤又在隐隐作痛。
“……容器……需承受……”低语再次响起,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
他睁开眼,看向舷窗外那无尽的破碎景象。承受?承受这一切混乱、侵蚀、攻击?这就是“容器”需要做的吗?
“继续前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更平静,“绕开刚才那片区域,寻找相对‘平静’的路径。我们没时间停留。”
“黑梭号”再次启程,带着新的创伤和更深的警惕,向着那遥远而缥缈的光点深入。
接下来的航程,成为了一场与无形恶意和环境本身的漫长搏斗。他们遭遇了更多、更小的“理型幽灵”,不得不利用飞船有限的机动性和罗毅逐渐熟练的“逻辑干扰”预判,艰难周旋,有时甚至需要主动靠近某些能量冲突不那么剧烈的“镜面”,利用其散发的紊乱场来掩盖自身踪迹。
他们闯进了一片“时间流速异常区”,飞船内部的时间感知与外部探测到的物理进程出现了严重偏差,短短几分钟内,有人感觉过去了几个小时,有人则觉得只过了一瞬。仪器读数彻底混乱,莉亚不得不完全依靠惯性导航和罗毅那模糊的方向感来维持航向。等到终于冲出那片区域,所有人都脸色苍白,头晕目眩,仿佛经历了一场时空眩晕。
他们还发现,有些“镜面”似乎能反射并放大靠近者的某种内在特质或情绪。诺拉有一次无意中看向一块内部充满柔和绿光的镜面,那绿光突然变得生机勃勃,甚至仿佛要涌出镜面,但随之而来的是诺拉感到一阵生命能量被抽离的虚弱感——那镜面在“反射”并“索取”她的生命祭司特质。艾瑟拉凝视一块内部是血色战场景象的镜面时,差点被其中涌出的杀戮意念侵染心神。自此之后,众人被告诫尽量避免长时间直视任何一块镜面。
能源储备在持续下降。维生系统的负荷因环境侵蚀而加大。乌列尔维生舱的能量缓冲再次亮起黄灯。伊瑟拉尔在昏迷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对抗涌入脑海的混乱信息。蔡鸡坤的护符金属盒,其表面的温度似乎随着靠近碎片而略微提升,但生命火种依旧沉寂。
就在这样令人绝望的消耗战中,他们逐渐接近了第一个预定路径节点——一处理论上可以短暂休整、并重新校准航向的“相对稳定区”。根据莉亚的计算,那里应该是一片由几块内部呈现“凝固景象”(如静止的山脉、冰封的海洋)的较大镜面围绕形成的、能量湍流较弱的空隙。
然而,当他们抵达那片区域边缘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心沉谷底。
所谓的“相对稳定区”确实存在,但其中心位置,盘踞着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
那东西的形态比“理型幽灵”具体得多,但也更加可怖。它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没有固定甲壳的深海节肢动物与能量水母的结合体。主体是一个不断脉动的、半透明的暗紫色囊泡,囊泡内部充满了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涡流。从囊泡下方,伸出数十条长长的、近乎透明的触须,这些触须并非实体,更像是由高度凝聚的“熵增”概念具现化而成,所过之处,连那些破碎镜面散发的微光都迅速黯淡、熄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性和有序度。而在囊泡上方,则漂浮着几颗不断明灭的、猩红色的“眼睛”——实际上是高敏感度的能量感知器官。
它静静地悬浮在稳定区的中心,那些长长的熵增触须如同海底怪物的腕足,缓缓摆动,扫过周围的虚空。凡是被触须扫过的区域,空间的“活性”似乎都在降低,能量流动变得更加迟滞、冰冷。
“‘熵兽’……”罗毅认出了它,同样是泰拉资料中提及的、“终焉之痕”内可能存在的危险实体。与基于扭曲法则逻辑的“理型幽灵”不同,“熵兽”是纯粹“混沌”与“无序”倾向的极端体现,其本能就是吞噬一切有序能量,加速其向热寂、虚无的衰变。它对物质结构本身的破坏力或许不如“理型幽灵”的概念侵蚀那么诡异,但对能量系统——比如飞船引擎、护盾、乃至生命体的生物能量场——有着致命的威胁。
“它在……‘休眠’?还是只是在‘进食’这片区域的能量?”诺拉的声音发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怪物周身散发着一种对“生命”和“秩序”极度贪婪、冰冷的吸吮感。
“不管它在干什么,那片区域是我们校准航向、补充被动传感器数据的关键节点。”莉亚脸色难看,“绕开的话,我们需要多花至少一倍的时间,而且会闯入一片能量湍流更强烈的未知区域,风险更大。”
“能……悄悄穿过去吗?它好像没发现我们。”卡尔抱着一丝侥幸。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那“熵兽”上方的一颗猩红“眼睛”突然转向了他们“黑梭号”隐匿的方向,明灭的频率陡然加快!紧接着,其他几颗眼睛也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被发现了!
没有任何警告或试探,数条原本缓缓摆动的熵增触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绷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黑梭号”疾刺而来!触须所过之处,虚空仿佛都变得“粘稠”和“寒冷”了几分。
“全动力规避!准备承受冲击!”薇拉的命令与熵兽的攻击几乎同时到达!
“黑梭号”引擎轰鸣,猛地向侧上方窜去。但熵兽的触须速度太快,覆盖范围也太广。尽管莉亚和薇拉做出了极限规避,仍有一条触须的末端,结结实实地扫中了飞船尾部的推进器阵列!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万物凋零、能量枯竭的嘶嘶声。
被触须扫过的区域,推进器喷口的光芒瞬间黯淡、熄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动力。金属外壳迅速失去光泽,覆盖上一层灰败的、仿佛锈蚀了万年的颜色。更可怕的是,该区域的能量管线反馈瞬间归零,主引擎的出力直线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尾部推进器组百分之七十失效!能量传输中断!引擎过热警告!”雷克斯的吼声带着绝望。
“熵增效应在蔓延!隔离受损区域!启动备用能量线路!”薇拉的声音依旧稳定,但语速快得惊人。
“黑梭号”剧烈颠簸着,像一只被砍掉部分尾巴的鸟儿,艰难地维持着飞行姿态,速度大减。
而那“熵兽”似乎被这次攻击激起了更大的“食欲”,暗紫色的囊泡剧烈收缩膨胀,更多的触须从下方涌出,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捕食网,向着行动受损的飞船笼罩过来!那些猩红的眼睛,闪烁着贪婪而毫无情感的光。
“它要把我们吸干!”艾瑟拉举起了手中的能量步枪,尽管知道可能效果甚微,“自由开火!干扰它的感知和攻击!”
稀疏的能量光束射向熵兽的囊泡和眼睛,大部分被那层暗紫色的、仿佛能吸收能量的表皮偏转或削弱,少数命中“眼睛”的,也只是让其明灭频率紊乱了一下,反而似乎激怒了它。触须的攻击更加密集、狂暴。
一条触须抽打在飞船侧面护盾上,原本就强度不高的偏转场如同肥皂泡般破碎,触须直接接触到了舰体!又一片外壳迅速“老化”、能量系统紊乱。
另一条触须如同长鞭,卷向舰桥舷窗!若是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来不及了!”莉亚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寂的蔡鸡坤的护符金属盒,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灼热的、涅盘重生般的纯净气息!光芒穿透了存储装置,甚至透出了货舱,如同一道利剑,划破了“熵兽”带来的冰冷死寂!
那即将击中舰桥的熵增触须,在接触到这白金色光芒的瞬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水蛭,猛地缩了回去!触须末端甚至冒起了丝丝缕缕的、仿佛被“净化”掉的黑色烟气!
熵兽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所有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货舱方向,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类似忌惮和暴怒混合的情绪。它对这白金色的、充满“生机”与“秩序”的光辉,表现出了本能的排斥和愤怒!
“是坤子!”诺拉惊喜交加。
罗毅也感到怀中菱形晶体微微一热,仿佛在与那白金色光芒共鸣。他立刻意识到机会:“趁现在!全力加速!脱离接触!莉亚,规划最近的安全跳跃点,哪怕只是短距离跳跃出这片区域!”
“黑梭号”残存的引擎爆发出最后的潜力,拖着伤残的躯体,向着白金色光芒照射出的、熵兽触须暂时不敢靠近的空隙猛冲!
熵兽发出无声的咆哮(或许是能量层面的剧烈扰动),更多的触须试图合围,但似乎对那持续散发白金色光芒的货舱区域有所顾忌,动作稍显迟疑。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黑梭号”险之又险地冲出了触须的包围圈,向着远处一块内部景象是不断延伸的晶体隧道的巨大镜面后方逃去。
熵兽没有追击太远,似乎它的“领地”观念较强,或者那白金色光芒让它感到不适。但它那猩红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飞船消失的方向,充满了冰冷的、未得满足的贪婪。
暂时安全了。
但代价惨重。
“黑梭号”尾部严重受损,主引擎出力只剩巅峰时期的百分之四十,机动性大打折扣。多处外壳和内部系统遭到熵增侵蚀,需要紧急隔离和修复,资源进一步消耗。能源储备跌破百分之十五的警戒线。
更令人担忧的是,蔡鸡坤护符爆发的白金色光芒,在帮助他们脱离险境后,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之前那微弱的温热状态,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积累的些许力量。诺拉检查后确认,生命火种依旧沉寂,并无复苏迹象。那光芒更像是护符本身对极端“无序”与“死寂”环境的一种应激反应,是涅盘之火本质对“熵”的本能对抗。
“我们离目标还有多远?”罗毅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盯着前方。
“……很近了。”莉亚看着最新的、虽然残缺但指向明确的被动传感数据,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苍白笑容,“那个能量反应点……就在前方,不到一万公里。而且,能量特征……非常清晰,非常稳定,与圣洁之心碎片图谱的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她将探测结果投射出来。在前方几块相对“平静”的巨大镜面(内部是凝固的星空或冰川景象)的环绕下,一个稳定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能量源清晰可见。其光芒,与周围混乱狂暴的“镜面”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一片狂暴海洋中,唯一宁静的灯塔。
“那就是……圣洁之心碎片?”诺拉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很可能。”艾瑟拉点头,但神色依旧警惕,“但别高兴太早。碎片周围,探测到强烈的能量场波动,还有……多个较小的、移动的能量信号。有东西在守卫那里,或者被碎片吸引而来。”
经历了“理型幽灵”和“熵兽”的袭击,没有人会认为能轻易拿到碎片。
罗毅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那遥远却清晰的乳白色光晕。脑海中的低语此刻达到了顶峰,无数碎片化的信息、锁链的幻影、门的轮廓、还有那句“容器需承受”……疯狂涌动。
但他将它们强行压下。
“修复能修复的,隔离不能修复的。重新分配剩余能源,优先保证短途突进和一次高强度护盾的能力。”他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沉静,“薇拉,艾瑟拉,准备接舷或外部作业预案。诺拉,准备好接收和保存碎料的装置。雷克斯,卡尔,确保我们至少还有能力‘到达’和‘离开’。”
他顿了顿,看向舷窗外那破碎的宇宙伤痕,又看了看舰桥内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同伴。
“最后的冲刺了。”他说,“拿到碎片,我们才能有下一步。”
“黑梭号”调整姿态,如同一个伤痕累累的战士,握紧了最后一把残缺的匕首,向着那黑暗中唯一的微光,决绝地驶去。
碎镜迷途,终点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