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隧深处,死寂如坟。
应急灯惨白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映照出嶙峋扭曲的冰壁。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肺叶的痛感。脚下的冰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难以察觉的、锋利如刀的冰棱和深不见底的裂隙。团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脚步沉重而谨慎,如同在巨兽食道中蹒跚的蝼蚁。
罗毅被坤子和薇拉一左一右搀扶着,大半重量压在同伴身上。时溯之刃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刀鞘触地,发出规律的、微弱的叩击声,既是在探路,也是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体内空荡荡的,秩序核心如同燃尽的炭火,只剩下一点微弱余温,灵魂上的裂痕每一次心跳都传来细密的刺痛。但他必须站着,必须清醒。
晓晓和诺依互相扶持着跟在后面,两人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诺依胸口那冰蓝色的贯穿痕迹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散发着不祥的寒意。雪绒端着枪走在最前,夜视仪后的眼睛锐利如鹰,警惕着前方每一处阴影。诺拉殿后,翠绿的生命光晕如同风中的烛火,勉强笼罩着队伍,驱散着最致命的阴寒和能量辐射。
沉默在蔓延,只有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冰面的窸窣、以及远处冰层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崩裂声。
“我们……在往哪里走?”晓晓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虚弱。
薇拉看了一眼手腕上经过艾瑟拉改装、仍能在强干扰下勉强显示方位和简易地图的战术终端,屏幕上的信号条几乎全空,地图也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和不断跳动的错误提示。“方向大致向南,但深度不明。这条冰隧似乎是自然形成,又被后期改造过,结构很不稳定。乌列尔和艾瑟拉最后的信号指示是让我们尽量深入,寻找可能与早期泰拉勘探记录吻合的‘深层冰脉通道’,那可能通向王庭势力范围的边缘。”
“泰拉……”诺依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冰痕,“那个声音……那些知识碎片……”
“诺依,你感觉怎么样?”罗毅回过头,声音沙哑。
林诺依勉强笑了笑,笑容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还好。锁链断开后,虽然伤很重,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在霜井里,最后时刻,我好像……接触到了这片土地很深层的‘声音’。很模糊,混杂着痛苦,但也有一点……别的。温暖的东西。”
罗毅和薇拉对视一眼。林诺依在绝境中觉醒的与地球灵脉共鸣的能力,或许是他们此刻在绝境中唯一可能依仗的、超出常规划算的变数。
“能试着感应一下,我们周围,或者前方,有什么‘异常’或者……‘通路’吗?不需要很清晰,一点点感觉就好。”罗毅问。
诺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长长的睫毛上迅速凝结出霜花。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冰隧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被厚重冰幔遮挡的岔口:“那里……寒气更重,但深处,好像有……一点点流动的感觉。很微弱,像是……被堵住的呼吸。”
众人精神一振。有流动,就可能意味着有空间,甚至有通往别处的缝隙!
“过去看看。”薇拉当机立断。
雪绒率先上前,用枪托小心地拨开垂落的、坚硬如铁的冰幔。后面果然是一个更加狭窄、倾斜角度更大的向下冰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股比主冰隧更凛冽、更精纯的寒气从缝隙中涌出,吹得众人护甲上的冰霜又厚了一层。
“我先下。”坤子道,掌心腾起一小团金红色火焰,既是照明,也是驱寒。他侧身挤入冰缝,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惊讶:“
众人依次小心地挤过冰缝。缝隙不长,大约十几米后豁然开朗。
应急灯的光芒向四周扫去,照亮了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冰窟。而是一个巨大的、由人工开凿并加固过的地下厅堂!厅堂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直径超过五十米,高度也有二十余米。四周的冰壁被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光泽、布满冰晶的金属构件和管线残骸。穹顶是天然的冰层,但能看到明显的支撑结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中央。那里并非平地,而是一个向下凹陷的、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池子。池子边缘用某种暗银色的金属围拢,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已经模糊不清的泰拉符文。池内并非水体,而是填满了一种散发着柔和淡蓝色荧光、质地仿佛半凝固胶质般的奇异物质。这些物质缓缓地、有节奏地起伏着,如同沉睡巨兽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有一股精纯但极度冰寒的能量气息散发出来,让整个厅堂的温度低得可怕,连坤子的火焰都明显黯淡了几分。
而在池子的正上方,穹顶垂下一根粗大的、同样由暗银色金属包裹的管道,管道末端开裂,显然已经损坏。几缕同样的淡蓝色胶质物质从管道裂口处缓慢滴落,落入下方的池中,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雪绒环顾四周,枪口警惕地指向那些黑暗的角落。
“能量……储存?还是转化池?”薇拉走近池边,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淡蓝色物质,观察着金属边缘的符文,“确实是泰拉风格,但比我们见过的‘望舒’观测站和星火号上的技术,似乎更……古老,或者说,更侧重‘冷能’应用。”
罗毅在坤子的搀扶下也走到池边。他凝视着池中那缓缓起伏的淡蓝色胶质,胸口的“源初灵光”碎片并未传来警示或共鸣,但那“冰魄之心”的投影却似乎被引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源般的凉意。
“这东西……感觉和永冻王庭的寒冰能量很像,但更……纯粹?少了很多痛苦和混乱的杂质。”罗毅低声道。他试图用残存的秩序感知去接触,却如同石沉大海,那胶质物质对外来能量毫无反应,只是自顾自地缓缓脉动。
诺依在晓晓的搀扶下也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淡蓝色物质上,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它……它在‘睡’。很沉,很冷。但好像……也有点悲伤。”
就在这时,殿后的诺拉突然轻咦一声:“你们看池子那边!冰壁
灯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扫去。在池子另一侧,靠近冰壁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非自然形成的物件。
众人小心地绕过去。那是一小堆被冻结在冰层里的杂物:几个锈蚀严重的金属罐(样式与泰拉常见容器不同),几件破损的、似乎是用某种兽皮和金属片缝合而成的简陋工具,还有……几具蜷缩在一起的、早已冻僵风干的骸骨!
骸骨的姿态显示他们是在此地躲避或休整时死去的,衣物早已腐烂,但从残留的纤维和装饰看,绝非泰拉制式装备,也不同于冰裔的风格,倒像是……某种更原始、更粗犷的文明产物。
“是更早的探索者?还是……王庭建立前的本土居民?”薇拉蹲下身,仔细检查。她在其中一具骸骨旁边,发现了一块被紧紧握在手中、半掩在冰下的暗红色石板。石板不大,表面用粗糙但有力的线条刻着一些图案和符号。
薇拉小心地将石板取出,擦去表面的冰霜。应急灯下,图案清晰起来。
石板的中央,刻着一个简单的、带有辐射线条的太阳符号。太阳下方,是波浪线代表的大地,大地上有几个火柴棍似的小人,似乎在做着跪拜或祈祷的姿势。而在太阳符号的旁边,还刻着一个更加抽象的符号——一个被许多锁链般线条缠绕、束缚的椭圆形,椭圆形中心有一个点。
看到这个符号的瞬间,罗毅、薇拉,甚至诺依,心中都同时一震!
这个符号的意象,与他们所知关于“门”的描述,以及罗毅在梦境幻觉中看到的“被锁链束缚的门”,何其相似!
“这是……”罗毅的声音干涩。
薇拉翻过石板,背面也有刻痕,是更加混乱和潦草的线条,似乎是在极度痛苦或疯狂中刻下的。能勉强辨认出一些重复的、如同咒语般的词组,用的是某种未知语言,但其能量波动……
“是古泰拉语的变种!非常古老,掺杂了很多本地土语的发音!”乌列尔的声音突然断断续续地从薇拉战术终端中传出,信号比之前清晰了一丝,“把图案传过来!快!”
薇拉立刻用战术终端的扫描功能将石板正反面的图案清晰拍摄,发送回昆仑基地。
片刻的沉默后,乌列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激动:“太阳符号……结合那些祈祷的小人……这很可能描绘的是对‘地球之心’或者其某种显化(比如地热、灵脉节点)的原始崇拜!而这个锁链束缚的符号……艾瑟拉正在比对数据库……找到了!在‘星辉’前辈传承星核的远古记忆碎片里,有类似意象的记载!被称作——‘缚日之咒’或‘封天之链’,传说用于禁锢某种‘不应存在于世’或‘过于强大需要约束’的‘门’或‘源头’!”
缚日之咒?封天之链?
众人心头沉甸甸的。这石板如果是更早文明留下的,那是否意味着,地球之心或者与之相关的“门”,在远古时期就已被某种力量封锁或禁锢?这和他们从泰拉观测站获得的信息(绝地天通是保护性屏障)似乎有所矛盾,又或者……揭示了屏障更复杂、更黑暗的一面?
“这些死者……他们是因为发现了这里的泰拉遗迹,还是因为……接触了那个‘缚日之咒’的秘密而死?”雪绒低声道。
无人能回答。历史的尘埃掩埋了太多真相。
罗毅的目光再次投向中央那脉动的淡蓝色池子。如果这里是泰拉早期研究地球寒冰能量(或许与“冰魄之心”碎片有关)的站点,那么这些远古探索者死在这里,是否也与之有关?池中的物质,是研究的产物,还是……某种被束缚之物的“分泌物”或“衍生物”?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注视池子的林诺依,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她捂住胸口,那冰蓝色的痕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冰冷、浩瀚、充满了无尽岁月威严与怒意的意志,仿佛顺着那痕迹,从冥冥之中被引动,轰然降临在这个封闭的厅堂之中!
“诺依!”晓晓惊叫,想要扶住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冰寒力量弹开!
池中那平静脉动的淡蓝色胶质物质,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猛然沸腾起来!大量的气泡涌出,胶质物质向上隆起,形成一个不断扭曲变幻的、模糊的人形轮廓!一股远比之前精纯、也远比之前可怕的寒冰法则力量,伴随着无数痛苦灵魂的尖啸回响,从那人形轮廓中爆发开来!
厅堂温度骤降至连思维都要冻结的绝对零度边缘!冰壁上瞬间覆盖上厚厚的、闪烁着符文的幽蓝冰层!空气凝固,光线扭曲!
“是寒冰君王!!祂通过诺依体内的残留联系,找到了我们!或者……是祂早就预埋的后手被激活了!”薇拉厉声喝道,战术终端屏幕上代表外部能量干扰的数值瞬间爆表!
“保护诺依和晓晓!”罗毅咬牙,强行催动枯竭的秩序核心,淡金色的光晕艰难地撑开,将离他最近的晓晓和诺依勉强笼罩。但他的领域摇摇欲坠,范围不到两米。
坤子怒吼一声,周身金红火焰轰然爆发,试图抵挡那席卷而来的寒潮。然而,那从池中升起的人形轮廓仅仅是“看”了他一眼,一股更加深邃的冰寒意志扫过,坤子的火焰便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压制、冻结了大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雪绒的枪口指向那人形轮廓,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无法按下——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极致冰寒和恐惧,冻结了她的行动!
诺拉的生命屏障在如此恐怖的法则压制下,如同肥皂泡般破碎,她本人也受到反噬,踉跄后退,撞在冰壁上。
那由淡蓝色胶质物质构成的模糊人形,并未完全凝实,似乎只是某种远程意志的投射或预先存储在此地的“反击程序”。但它散发出的威压,已然接近君王本体亲临的一丝余韵!它缓缓“转头”,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仿佛有两道绝对零度的目光,落在了痛苦蜷缩、胸口光芒剧烈的林诺依身上,也扫过了她身边的罗毅。
一个冰冷、漠然、如同万古冰川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震响,并非对罗毅等人言说,更像是某种……宣告或指令:
“窃取‘冰髓源质’的卑微生物……以身为引,标记‘门扉’的僭越之种……你们的灵魂,你们的挣扎,你们与‘摇篮’核心的脆弱链接……都将成为‘永恒冻土’降临此界最完美的道标与祭品。”
“此地遗存,乃吾族初临此星域,萃取‘摇篮’寒魄所凝‘源质之池’。今,以僭越之种为钥,以窃取之源光为引,唤醒来迟的……冰骸守卫。”
话音落下,那模糊人形轮廓骤然溃散,重新化作沸腾的淡蓝色胶质,但其中分离出数十道更加凝练、散发着森然死寂气息的蓝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射向厅堂四周的冰壁,以及……那几具远古探索者的骸骨!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四周的冰壁裂开,一具具由纯净冰晶构成、内部流淌着幽蓝能量、形态各异但皆狰狞可怖的冰晶傀儡,挣扎着从冰层中“生长”出来!它们有的像放大版的冰蜘蛛,有的像直立的冰晶巨熊,有的则完全是不规则的几何杀戮体,但共同点是散发着冰冷的杀意和强大的能量波动,每一具的实力,都不亚于之前在“冰铸壁垒”中遭遇的精英冰妖!
更可怕的是,那几具远古探索者的骸骨,在蓝光没入后,竟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冻结的血肉早已风化,只剩下惨白的骨骼,但此刻骨骼表面迅速覆盖上晶莹的寒冰,眼窝中燃起幽蓝的魂火,手中凝结出冰晶武器!它们仿佛被强行灌注了寒冰法则的力量,化作了受君王意志操控的冰骸战士!动作虽然略显僵硬,但那股混合了远古蛮荒气息与极致冰寒的死寂感,比纯粹的冰晶傀儡更令人心悸!
眨眼之间,超过三十具冰晶傀儡和五具冰骸战士,将罗毅六人彻底包围在了这个相对封闭的厅堂中央!而中央的池子,依旧在沸腾,散发出干扰能量和压制灵魂的恐怖力场。
“祂不是本体……是预先留在‘源质池’里的意志和防御机制!诺依体内的痕迹成了激活的引信!”薇拉瞬间判断出形势,心沉到了谷底。前有埋伏,后无退路(那个下来的冰缝太狭窄,撤退必然被堵死),全员重伤疲惫,敌人数量众多且实力不俗,环境极端不利……这几乎是比之前在灵魂霜井中更加绝望的死局!至少那时,他们还有行动空间和出其不意的机会。
“坤子,雪绒,清理靠近的傀儡!薇拉,想办法干扰那个池子!诺拉,不惜代价护住诺依,尝试切断她与池子的联系!晓晓,帮我!”罗毅的脑子飞速运转,嘶声下达指令。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最差,但此刻必须做出最有效的指挥。
坤子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凶光毕露:“妈的,一堆冰疙瘩,也敢挡路?!火不够旺,那就炸个痛快!”他不再试图维持大范围火焰领域,而是将所有的涅盘之火极度压缩在双拳之上,整个人如同燃烧的陨石,主动冲向离得最近的一头冰晶巨熊傀儡!拳出如炮,金红火焰与幽蓝冰晶狠狠对撞!
雪绒也摆脱了那灵魂冻结的恐惧,狙击枪抬起,冷静地点射那些试图从侧面和空中(冰蜘蛛傀儡)扑来的敌人。她的子弹经过特殊附魔,对能量体有一定穿透和干扰效果,但面对这些坚硬的冰晶傀儡,效果大打折扣,往往需要数枪才能击碎一个关节或核心。
薇拉没有冲向池子,那里能量太狂暴,靠近就是找死。她迅速从战术背包中取出几枚仅存的、经过艾瑟拉改造的“能量扰乱发生器”,用力投向池子边缘和那些连接池子的金属构件附近!发生器落地后立刻启动,释放出高频紊乱的能量波动,试图干扰“源质池”的能量输出和与冰骸守卫之间的联系。
诺拉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几乎耗尽的精力,再次凝聚起一层翠绿的生命屏障,这次主要笼罩住痛苦挣扎的林诺依。同时,她将生命能量化作最纤细的探针,尝试接触诺依胸口那发光的冰痕,想要将其与外部池子的共鸣剥离。但冰痕中蕴含的君王意志太过强横,她的生命能量刚一接触,就被狠狠弹开,自身再次受创,喷出一口鲜血。
晓晓扶着罗毅,焦急万分。她自己的状态也很差,但看到哥哥虚弱的样子和眼前绝境,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从未被完全激发的力量,似乎在隐隐躁动。她手腕上那枚母亲留下的、看似普通的银镯,在极寒中并未冻结,反而触感变得温润。
罗毅则闭上了眼睛。他在感受,感受这“源质池”的力量本质,感受诺依体内冰痕的波动,感受周围寒冰傀儡的能量流转,更感受自己体内那几乎熄灭的秩序核心、两块碎片投影的微弱共鸣,以及……那来自“原始灵光”最深处的、仿佛与这片大地同源的悸动。
“冰髓源质……萃取‘摇篮’寒魄……”君王意志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响。“摇篮”是地球的代号。这池中之物,是泰拉(或更早的寒冰君王族裔)从地球本身抽取、凝练的“寒冰本源”?
如果这样……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痛苦中的林诺依,又看向那沸腾的池子。
诺依能感应地球灵脉,能与自然共鸣。她胸口的冰痕,是君王力量的侵蚀,但会不会……也因为她的特殊体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连接这“地球寒魄源质”的一个……“端口”?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近乎绝望的心神。
“诺依!”罗毅的声音穿透诺拉的屏障和诺依的痛苦呻吟,直接在她灵魂中响起,“听着!不要抵抗你体内的冰冷!不要把它当成纯粹的敌人!”
林诺依挣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罗毅。
“把它……当成一条‘河’,一条冰冷、狂暴,但源于‘大地’的河!你的力量,是倾听大地,与万物共鸣!试着……去倾听这条‘河’!不是服从它,而是……理解它,然后……告诉它,哪里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告诉一条由君王意志操控的、充满恶意的寒冰能量河,它的归宿?
这听起来荒谬绝伦。
但林诺依看着罗毅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异色眼眸,不知为何,心中的恐惧和痛苦似乎被一股暖流稍稍冲淡。她信任他,毫无保留。
她不再试图抗拒胸口那冰痕带来的剧痛和冰冷侵蚀,而是强迫自己放松,将意识沉入那种被冻结、被撕裂的痛苦之中。如同一个坠入冰河的人,不再挣扎,而是去感受水的流动,水的温度,水的意志……
渐渐地,在那无尽的冰冷与痛苦深处,她似乎真的“听”到了一些东西。那不是语言,而是更原始的“韵律”——大地的脉搏被强行扭曲、抽取时发出的“哀鸣”;亿万年来沉积于冰川之下的“寂静”;以及……一丝被掩埋在极致寒冷之下、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属于这片星球本身的“温暖基底”。
这池中的“源质”,这侵入她身体的“冰痕”,其最根本的源头,是地球啊!是生养了万物,包括她林诺依的母星!
君王的意志如同霸道的外来者,强行扭曲、征用了这股力量,为其打上了冰冷与死寂的烙印。但那股属于地球本身的、原始的“寒魄”本质,真的心甘情愿被如此奴役吗?
“回家……”诺依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眼泪混合着冰晶滑落,“你们……也该回家……回到大地深处……安静地沉睡……而不是……被用来制造痛苦和毁灭……”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她胸口冰痕的闪烁,与池中“源质”的沸腾,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振!
沸腾的池子,似乎……滞涩了一瞬!
围攻而来的冰晶傀儡和冰骸战士,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协调!
“有效!”罗毅眼中精光大盛!诺依果然能做到!她不是在对抗君王意志,而是在唤醒这被奴役的“地球寒魄”本身那一点残存的、属于“家”的归属感!这是釜底抽薪!
但这还远远不够!诺依的力量太弱,共鸣太浅,只能造成瞬间的干扰。
需要更强大的“引信”!需要更明确的“指引”!
罗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落在了那两块圣洁之心碎片投影(源初灵光、冰魄之心)上。
圣洁之心是“秩序奇点碎片”,是泰拉用来稳定和校准“门”的“锚点与滤镜”。而地球之心,是天然的“秩序奇点”。它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深层次的联系。
“冰魄之心”投影,本身也与寒冰法则相关。
或许……
罗毅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做出了决定。他将残存的所有秩序力量,不再用于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防御领域,而是全部注入胸口的“源初灵光”碎片投影,全力激发其“可能性”与“共鸣”的本质!同时,他引导着“冰魄之心”投影的力量,不是对抗,而是尝试去“接触”、“模拟”池中那“地球寒魄源质”的波动频率!
他要做一个危险的“桥接”——以自身为桥梁,以“源初灵光”为放大器,以“冰魄之心”为调和剂,将诺依那微弱但纯粹的“大地呼唤”共鸣,与这池中被君王意志污染的“地球寒魄源质”,进行强制性的、深层次的连接!
“诺依!继续!想着‘家’!想着大地深处的温暖和平静!把你的感觉……传递给我!”罗毅嘶吼着,伸出手,隔空对准了林诺依。
诺依似乎明白了罗毅的意图,她闭上眼,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痛苦的控制,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与大地本源微弱的共鸣中,将那一点点对“回家”的渴望与呼唤,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罗毅胸口的两块碎片投影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源初灵光”的淡金与“冰魄之心”的冰蓝交织,形成一道奇异的光束,链接到了林诺依胸口那闪烁的冰痕之上!
下一刻,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磅礴的“大地呼唤”意念,被罗毅强行抽取、放大,然后……通过他自身这个“桥梁”,如同逆向的洪水,狠狠地“灌入”了那沸腾的“源质池”中!
“嗡——!!!”
整个池子剧烈震颤!那淡蓝色的胶质物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了狂暴的波浪!但这一次,波浪中不再是纯粹的冰冷与死寂,而是夹杂了一丝混乱的、充满矛盾的气息——一边是君王意志的冰冷操控与愤怒,另一边,则是被强行唤醒的、源自地球本源的、对“回归宁静”的微弱渴望!
两种意念在池中激烈冲突!造成的直接影响就是——那些依赖于池子能量供应和意志指引的冰骸守卫,出现了大范围的混乱和失控!
冰晶傀儡的动作变得僵硬、不协调,有的甚至开始互相碰撞、攻击!那几具冰骸战士眼窝中的幽蓝魂火剧烈摇曳,它们抱着头颅发出无声的嘶吼,仿佛在抵抗某种来自“根源”的召唤和撕裂感!
“好机会!”薇拉厉喝,“坤子,雪绒,攻击那些失控的!重点打碎它们的能量核心(通常在头部或胸口)!”
坤子和雪绒精神大振,抓住这宝贵的时机,全力输出!坤子的火焰拳头轰碎了一头动作僵直的冰晶巨熊核心;雪绒的狙击弹精准地点爆了两只冰蜘蛛的头部能量节点。
但罗毅的状态却急转直下!强行充当“桥接”和“放大器”,对他的灵魂和身体造成了恐怖的负担。他七窍中同时涌出鲜血,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冰蓝色与淡金色交织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他的意识在剧痛和两种庞大意志的冲突冲刷下,开始模糊。
“哥!”晓晓惊恐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奔涌。她手腕上的银镯,突然变得滚烫!一股温暖而坚韧的、与她血脉同源的力量,从银镯中涌入她的身体,让她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哥哥的冲动!
仿佛是受到这股血脉之力的刺激,又或者是看到罗毅濒临崩溃的惨状,晓晓体内那源自罗家、一直潜藏未显的某种特质,似乎被点燃了。她并非灵光体质,也没有觉醒特殊异能,但她有着罗家血脉中最纯粹的守护之心和最坚韧的意志。
她紧紧抱住罗毅,将自己刚刚恢复的、微薄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渡入罗毅体内,不是治疗,而是最纯粹的支撑!如同在狂风暴雨中,为即将倾倒的大树,添上一捧土,系上一根绳。
“坚持住……哥哥……我们都在……”
这微不足道的支撑,却在罗毅最脆弱的时刻,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边缘。
就在这时,那沸腾冲突的“源质池”中,异变再起!
或许是罗毅和诺依合力引发的“大地呼唤”与君王意志的冲突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或许是池子本身古老的泰拉封印结构在内外能量冲击下发生了未知变化……池子中央,那不断滴落胶质的破损管道下方,冰层突然塌陷了!
一个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的垂直通道,出现在池底!
通道出现的同时,一股强烈的、混乱的吸力从通道中传来!首先被吸入的,就是池中那沸腾冲突的淡蓝色“源质”胶质!大量的胶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通道之中!
随着“源质”被吸走,池子对冰骸守卫的能量供应和意志干扰急速减弱。那些混乱的傀儡和战士稍稍恢复了一些控制,但显然也受到了影响,实力大减。
而那股吸力,不仅针对池中源质,也开始影响到厅堂中的一切!较小的冰晶碎块、那几枚能量扰乱发生器、甚至离池边较近的坤子,都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向通道!
“道,或者是自然形成的冰脉裂隙!吸力可能是能量失衡或压力差造成的!”
“走不走?!”坤子一边抵抗吸力,一边击退靠近的傀儡,急声问。
罗毅在晓晓的支撑和诺拉再次拼尽全力渡来的生命能量帮助下,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了一眼还在痛苦共鸣中的诺依,又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通道,以及周围虽然变弱但依旧数量众多的敌人。
留在这里,等池中冲突平息或君王意志重新稳固,他们必死无疑。
跳下去,前途未卜,可能直接摔死,可能遇到更可怕的东西,但……至少有一线脱离当前绝境的生机。
“跳!”罗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诺拉,带诺依先走!坤子,雪绒,开路!薇拉,晓晓,跟我断后!”罗毅强行站直身体,时溯之刃再次出鞘半寸,刀身黯淡,但刀魄传来不屈的鸣颤。
诺拉闻言,一把抱住几乎虚脱的林诺依,不顾自身伤势,纵身跃向那池中央出现的黑洞洞通道!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坤子和雪绒也不再恋战,击退身前的敌人,紧随其后跳下。
“走!”薇拉抓住晓晓和罗毅,三人同时发力,向后跃入池中,坠向那未知的深渊。
在他们跳下的瞬间,失去主要目标的冰骸守卫们发出不甘的咆哮,一些靠近池边的,也被那股吸力拉扯着,坠入通道。
幽蓝的“源质”光芒迅速远去,上方厅堂的光亮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斑,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
只有无尽的坠落感,和耳边呼啸的、混杂着精纯寒气的风流。
新的危机,在黑暗的深渊中,等待着这支伤痕累累、却始终不肯放弃的队伍。
冰髓遗痕,揭示过往秘辛;深渊一跃,再启未知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