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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章 龙头
    茶楼三层的大包间,窗户关着。屋里闷热,那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热气,还有劣质烟草烧出来的焦油味。

    一张红木大圆桌摆在中间。桌上没上菜,只放着一壶茶,十几个茶杯。

    码头这一片,除了已经躺在医院的陈国强,剩下六家修车铺的老板全到了。

    老张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不敢弹。旁边坐着老李,低着头看自己的布鞋尖,鞋面上有一块油渍。

    没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走字的声音。咔哒。咔哒。

    门开了。

    大彪先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眼神像刀子刮过猪皮。

    老张手一抖,那截长烟灰掉在大腿上,烫得他缩了一下,没敢叫出声,伸手把灰抹了。

    刘老大背着手走进来。穿着件对襟的白绸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身后跟着吕家军。

    吕家军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刘老大走到主位。大彪拉开椅子。刘老大坐下,把核桃往桌上一放。

    咔。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听着刺耳。

    “都到了?”刘老大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张赶紧站起来,腰弯下去。“到了到了,刘爷发话,谁敢不到。”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稀稀拉拉一片椅子响。

    “坐。”刘老大抬了抬手。

    众人又坐下。这次坐得更直,没人敢靠椅背。

    吕家军没坐。他站在刘老大右手边,目光平视前方,没看桌上这些同行。

    刘老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今天叫大家来,两件事。”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第一件,陈国强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老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听说了……那是他……那是他不懂规矩。”

    “懂规矩就好。”刘老大拿起一个核桃,在手里捏碎。剥出仁,扔进嘴里嚼。“在码头混,手艺是一方面,做人是另一方面。心术不正,手艺再好也是祸害。”

    他把核桃壳扔在桌上。“陈国强的铺子,以后归吕兄弟。这事儿,翻篇了。”

    没人敢接话。大家都知道,这不仅是翻篇,这是杀鸡给猴看。

    “第二件事。”刘老大转头,看向吕家军。“坐。”

    大彪拉开刘老大右手边的椅子。那是二把手的位置。

    吕家军没推辞,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一坐,屋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大家看吕家军,是个外地来的愣头青,是个抢饭碗的对手。现在看他,那是坐在刘老大身边的红人。

    老张偷眼看过去,正好撞上吕家军看过来的视线。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以后码头上的车,不管是我的车队,还是过路的散客。”刘老大指节敲着桌面。“只要是修车这块业务,吕兄弟点头了,你们才能接。”

    这话一出,屋里有了点动静。几个老板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难看。这是要垄断?

    “怎么?有意见?”刘老大声音沉下来。

    “没没没!”老李赶紧摆手,“刘爷说得对,吕老板技术好,那是公认的。我们……我们跟着喝汤就行。”

    “喝汤也得看表现。”刘老大指了指吕家军。“以后,吕兄弟就是这码头修车行的规矩。他说这零件不能用,谁敢用,我就砸谁的店。他说这价钱不能乱,谁敢乱,我就让谁滚出渝城。”

    老张额头上的汗流下来,顺着鬓角滴在领口上。

    这哪是规矩,这是把生杀大权全交给了吕家军。

    吕家军这时候站起来。拿起茶壶,给刘老大续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端着杯子,面向众人。

    “各位前辈。”吕家军开口,声音平稳。“我是晚辈,按理说该多向大家学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眼里揉不得沙子。以前那些以次充好、漫天要价的烂事,我不想再看见。”

    吕家军喝了口茶。“只要大家按规矩办事,凭手艺吃饭,我吕家军绝不吃独食。我的VIP单子做不过来,会分给各位。但前提是,质量得过我的关。”

    这话里有甜枣,也有大棒。

    老张一听有单子分,眼睛亮了一下。“吕老板大气!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对对!以后咱们都听吕老板调遣!”

    一群人纷纷表态,生怕落后半步。刚才那点不满和担忧,在利益面前全散了。

    刘老大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人管事,有人干活,他只要坐着收钱就行。

    “行了。”刘老大站起来。“大彪,带吕兄弟去车队认认门。那五十辆解放牌,以后就是他的长期饭票。”

    “是。”大彪应声。

    吕家军放下茶杯,冲刘老大点了点头。“谢刘爷。”

    “去吧。”

    吕家军转身往外走。经过老张身边时,老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椅子,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直到吕家军和大彪走出包间,屋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老张长出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这天……变了啊。”老李小声嘀咕。

    “变了好。”老张擦了擦脑门。“跟着这种狠人,只要听话,至少饿不死。跟着陈国强那种阴货,指不定哪天就被卖了。”

    ……

    码头货运站停车场。

    五十辆解放CA141排成几列,绿色的车漆在阳光下有些发旧。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

    大彪领着吕家军走在车列中间。

    “吕老板,这就是全部家当。”大彪拍了拍一辆车的引擎盖。“以前陈国强负责维护,这帮司机天天抱怨。不是刹车软,就是离合打滑。现在交给你,刘爷放心。”

    吕家军伸手摸了摸轮胎花纹。磨损严重,而且吃胎偏磨。

    “四轮定位没做,刹车分泵也不回位。”吕家军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毛病。“这车开着费油,还容易跑偏。”

    旁边几个正蹲在地上抽烟的司机听见这话,都围了过来。

    “行家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司机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也觉得这车老往右边跑,陈国强那孙子非说是路不平!”

    “路不平?”吕家军笑了笑。“那是前束没调好。”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踩了两脚离合。

    “离合器压盘弹簧断了两根。”吕家军跳下车。“这车爬坡没劲吧?”

    “神了!”络腮胡竖起大拇指。“上歌乐山得挂一档,还要轰大油门!”

    吕家军看向大彪。“这些车,问题不少。要大修。”

    “钱不是问题。”大彪大手一挥。“刘爷说了,只要车况好,不误事,该花多少花多少。”

    吕家军点点头。“毛子。”

    一直跟在后面没敢吭声的毛子赶紧跑上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

    “记下来。”吕家军指着那排车。“01号车,换离合三件套,做四轮定位。02号车,检查刹车总泵。03号……”

    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说。语速很快。

    毛子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脑门上冒汗,但脸上全是兴奋。这都是钱啊。每一笔记录,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周围的司机越聚越多。他们平时被车况折磨够了,现在看吕家军这么专业,一个个眼神都热切起来。

    “吕老板,给我也看看呗!我那车水温老高!”

    “吕老板,我那车挂档打齿!”

    吕家军停下脚步,看着这群粗糙的汉子。

    “别急。”他抬高声音。“车开到兄弟车行去。排队,领号。只要进了我的店,保证让你们的车像新的一样。”

    “好!”

    欢呼声在停车场回荡。

    大彪看着吕家军,心里也有点佩服。这人不但狠,手里是真有活。难怪刘老大这么看重。

    ……

    回到兄弟车行。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不光是刘老大的车队,还有很多听说陈国强倒台后,慕名而来的散户。

    梅老坎忙得脚不沾地。穿着那身印着“兄弟车行”四个字的新工装,手里拿着扳手,满脸油污,却笑得合不拢嘴。

    “二娃!哦不,老板!”梅老坎看见吕家军回来,喊了一声。“这活儿太多了,干不过来啊!”

    吕家军看着店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块新挂上去的霓虹灯招牌,虽然现在还没亮,但在阳光下依然显眼。

    “干不过来就招人。”吕家军走进店里,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去劳务市场,找几个有底子的学徒。你带着。”

    “俺带徒弟?”梅老坎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俺行吗?”

    “怎么不行。”吕家军拿起一把扳手。“你是大师傅。以后这种换机油、紧螺丝的活,让徒弟干。你只负责解决疑难杂症和最后把关。”

    梅老坎挺直了腰杆。“中!俺听你的!”

    这时候,门口停下一辆摩托车。

    老张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果篮,还有两条好烟。

    “吕老板!忙着呢?”老张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虾米。

    吕家军没停手里的活,正在给一辆货车调气门间隙。“张老板,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老张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这不,刚才刘爷说了,要我们多向您学习。我那铺子里有几个不想干的学徒,想问问您这儿缺不缺人手?都是熟手,能吃苦。”

    这是来送投名状了。把人送过来,既是讨好,也是示弱。

    吕家军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油。“只要手脚干净,肯干活,都要。”

    “干净!绝对干净!”老张赶紧保证。“不干净我也不敢往您这儿领啊。”

    “行。让明天来试试。”

    “哎!好嘞!那就不打扰您发财了!”老张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毛子凑过来,看着那两条烟。“中华啊。这老张平时抠得要死,今天这是出血了。”

    “他怕。”吕家军拿起扳手继续干活。“怕我不给他活路。”

    “那咱们……”

    “给他留条路。”吕家军声音平淡。“咱们吃肉,得让人喝汤。不然狗急了还会跳墙。只要他们听话,我不介意分点残羹冷炙。”

    毛子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吕家军没接话。他看着店里忙碌的场景,听着气泵充气的声音,还有金属撞击的脆响。

    这就是他要的节奏。

    但这还不够。

    刘老大的车队只是个底盘。要想在渝城真正站稳,还得把网撒得更大。

    “毛子。”

    “在。”

    “明天去印一批新的名片。”吕家军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看向远处的街道。“加上一行字。”

    “啥字?”

    “承接企事业单位车辆定点维修。”

    毛子吸了一口气。“军哥,你是想吃公家的饭?”

    “私人的饭好吃,公家的饭稳。”吕家军嘴角扯了一下。“既然刘老大给我铺了路,我就得把路走宽了。”

    “这渝城的修车界,该重新洗牌了。”

    夜幕降临。

    兄弟车行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蓝底白字,在码头的夜色里格外刺眼。

    “兄弟车行”四个大字

    吕家军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轮船。

    前世,他是个修了一辈子车的匠人,低头看路,唯唯诺诺。

    这一世,他是制定规则的龙头。

    既然重生了,那就不能白活。哪怕是修车,也要修出个名堂,修出个天下第一。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转身走进店里。

    “老坎,把那个变速箱抬下来,今晚必须修好!”

    “好嘞!”

    卷帘门拉下了一半,但里面的灯光,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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