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毛子手里的计算器按键被磨得发亮。
啪嗒啪嗒的按键声在店里响个不停。
最后一笔账算完。
毛子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拿起那摞刚扎好的钞票。
厚度比上个月多了一倍。
成本那一栏的数字,缩水了一大截。
以前进一个曲轴要一百二,现在只要四十五。
进一个活塞环要八块,现在两块五。
但这卖出去的价钱,还是照旧。
甚至因为还要加上“精工安装费”,比以前还贵了两块。
毛子把钱扔进保险柜。
铁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厚重。
“军哥,这利润率太吓人了。”
毛子抓起茶缸灌了一口凉水。
“以前咱们累死累活,一半是给供货商打工,现在这钱全进咱们兜里了。”
吕家军正拿着卡尺量一个新到的气缸内径。
五十八毫米,误差正负零点零一。
这精度,比原厂那帮吃大锅饭磨出来的强太多。
他放下卡尺。
“这只是第一步。”
吕家军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防锈油。
“利润高不是本事,能把这利润守住才是本事。”
门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嘉陵125歪歪扭扭地开了进来。
车主是个跑运输的黑胖子,满脸油汗,一下车就骂娘。
“妈的,在老张那换的离合器,才跑了两天就打滑!上坡跟老牛拉车似的。”
梅老坎走过去,熟练地支起大脚架。
“拆开看看。”
几把扳手下去,边盖被卸了下来。
一股焦糊味飘出来。
梅老坎捏起离合器片,往地上一扔。
啪。
那片子碎成了三瓣。
里面的软木层早就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
黑胖子看得直瞪眼。
“这老张坑我不浅!收我八十块,给我装这种纸糊的玩意儿!”
吕家军从货架上拿出一个蓝盒子的离合器总成。
这是温州那边按他的要求特制的。
摩擦片用的是高铜基材料,弹簧加粗了零点五毫米。
“换这个。”
吕家军把盒子递给梅老坎。
梅老坎接过来,手脚麻利地装车。
新离合器装上去,严丝合缝。
倒机油,封盖。
“试试。”
吕家军指了指车。
黑胖子半信半疑地跨上去。
打火。
挂一档。
松离合。
车头猛地往上一窜,前轮离地半尺高。
黑胖子吓了一跳,赶紧捏刹车。
车稳稳停住。
“卧槽!”
黑胖子拍着油箱,脸上肥肉乱颤。
“这劲头!比新车还冲!”
“多少钱?”
黑胖子掏出钱包,准备大出血。
“一百。”
吕家军报了个价。
“一百?”
黑胖子愣住。
老张那破烂货都要八十,这明显高档好几倍的东西才一百?
“这可是好东西,你没算错?”
“明码标价。”
吕家军指了指墙上的价格表。
黑胖子二话不说,抽出两张五十拍在桌上。
“以后我就认准这儿了!去他妈的老张,再也不去了!”
黑胖子骑着车走了,那排气声听着都比来时脆生。
旁边几个排队的司机看得真切。
一个个围上来。
“吕老板,给我也换一个那个蓝盒子的!”
“我也要!我那车也打滑!”
生意火了。
不是一般的火。
这种火爆是建立在实打实的东西上。
不用吹嘘,不用拉客。
只要货好,这帮靠车吃饭的司机比谁都识货。
街对面的老张正蹲在门口抽烟。
铺子里冷冷清清,连只苍蝇都没有。
他看着兄弟车行门口排起的长龙,烟屁股都要烫到手了。
前两天他也学吕家军,想去搞点便宜货。
找了个跑单帮的二道贩子,进了一批所谓的“副厂件”。
结果全是小作坊拿废铁回炉的垃圾。
装一个坏一个,装两个坏一双。
这几天光是退钱赔礼,就把他老底赔进去了。
老李从街角溜达过来,手里拿着个断成两截的连杆。
“老张,别看了。”
老李把连杆扔进垃圾桶。
“咱们玩不转。”
“凭啥他吕家军能弄到好货,咱们就弄不到?”
老张把烟头踩灭,脚尖在地上狠狠碾了两下。
“我也去打听了,温州那边厂子多如牛毛,谁知道他找的哪一家?”
“就算找到了,人家也不理咱们。”
老李叹气。
“听说吕家军是拿现钱砸出来的,一砸就是几万。咱们哪有那本钱?”
“再说,你看他那技术。”
老李指了指对面。
吕家军正拿着听诊器听发动机的声音。
“人家知道啥材料好,啥尺寸对。咱们去进货,人家给啥拿啥,被坑了都不知道。”
老张不说话了。
这就是壁垒。
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翻不过去。
资金、渠道、技术。
三座大山压下来,把他们这些守旧的修车铺压得死死的。
兄弟车行里。
梅老坎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笑。
“老板,今天离合器片又卖空了。”
“还有活塞环,也不够了。”
吕家军放下听诊器。
“让毛子再给温州打个电话。”
“这次要两千套。”
“还有,把图纸传过去。”
吕家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
那是他昨晚画的凸轮轴改进图。
加大了进气角度,能让车跑得更快。
“告诉张大炮,按这个图做。”
“做不出来我就换人。”
毛子跑过来接过图纸,看了一眼。
全是数据和线条。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军哥,咱们这是要把修车铺开成改装厂啊?”
“修车没前途。”
吕家军擦了擦手上的油。
“光修车,永远是给别人擦屁股。”
“我们要定标准。”
“以后这码头上的车,用什么零件,跑多快,咱们说了算。”
市经委的那个戴眼镜的科长又来了。
这次没开车,是走着来的。
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看着梅老坎熟练地拆装,看着那些蓝盒子的零件被装进车里。
看着司机们满意的笑脸。
科长走进店里。
吕家军迎上去。
“王科长。”
“小吕啊,不简单。”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一个气门摇臂。
表面镀铬,光洁度极高。
“这是哪家国营厂的产品?我怎么没见过?”
“不是国营厂。”
吕家军给王科长倒了杯水。
“这是民营企业的,按我的标准做的。”
“你的标准?”
王科长有些意外。
一个修车的,给工厂定标准?
“国标是八十年代定的,太老了。”
吕家军指了指外面的货车。
“现在的车拉得多,跑得快,原来的标准不够用。”
“我就把硬度提高两度,耐磨性提高百分之三十。”
王科长看着手里的摇臂,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说的技术攻关?”
“算是吧。”
吕家军语气平淡。
“实践出真知。”
“好一个实践出真知。”
王科长放下摇臂。
“市里正要搞个汽摩配件产业园,缺的就是你这种懂技术、懂市场的人。”
“有没有兴趣去讲两句?”
“讲什么?”
“讲讲怎么把这些散乱的小厂子,拧成一股绳。”
吕家军笑了。
这正是他要的。
“讲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产业园的准入标准,我来定。”
王科长愣了一下。
随后大笑。
“你这口气,比局长还大。”
“不过,我喜欢。”
送走王科长。
毛子凑过来。
“军哥,你要当官?”
“当官有什么意思。”
吕家军看着门外忙碌的码头。
江风吹过,带着湿气。
“我要当庄家。”
他转身回到柜台前。
拿起电话。
拨通了温州的号码。
“喂,老张。”
“那批货不用发了。”
电话那头张大炮急了。
“吕老板,你这是玩我呢?料都备好了!”
“别急。”
吕家军声音沉稳。
“我要把你的生产线包下来。”
“以后,你只给我做。”
“牌子换成吕氏精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吕老板,你这是要吞了我啊。”
“不是吞。”
吕家军看着墙上的地图。
手指在渝城和温州之间划了一条线。
“是带你飞。”
挂断电话。
吕家军回头看着店里堆积如山的零件。
这些铁疙瘩,在他眼里已经不是零件。
那是砖头。
那是基石。
他在用这些东西,在这个混乱的年代,盖一座属于自己的大厦。
周围的同行还在为几块钱的差价打破头。
他已经站在了楼顶。
俯视着这片江湖。
“老坎。”
“哎!”
“把那个‘假一赔十’的牌子摘了。”
“摘了?为啥?”
梅老坎不解。
这牌子挂出去多威风。
“不用了。”
吕家军走到门口。
看着那些排队的司机。
“现在全渝城都知道。”
“吕家军这三个字。”
“就是真货。”
不需要牌子证明。
口碑就是最硬的招牌。
这一天。
兄弟车行的流水破了五千。
纯利三千。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修车铺的老板们,开始托人来打听。
能不能从兄弟车行拿货。
哪怕加点钱也行。
因为他们的客户说了。
不换吕家军的件,这车就不修了。
供应链的绞索,已经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绳头,就在吕家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