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头顶。
兄弟车行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三十多辆摩托车排成两条长龙,一直甩尾到大马路上。
全是来做保养的。
毛子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号牌本子已经被汗浸透了,边角卷起。
他把最后一张写着“50”的纸片撕下来,递给面前满脸油汗的矮个司机。
“今儿最后一个,后面的散了。”
人群里炸了锅。
“毛哥,我这都排俩小时了!”
“就是啊,能不能加个塞?我这车等着拉货呢!”
“加钱行不行?我也做那个五十块的全套!”
毛子把本子往咯吱窝一夹,摆摆手。
“加钱也不行,老坎的手不是铁打的,再干要废了。”
矮个司机拿着号牌,跟中了彩票似的,把车往里推,脸上横肉都在笑。
后面没排上的几个人骂骂咧咧,但也只能调转车头,琢磨着明天天不亮就来占位。
店里头。
梅老坎蹲在地上,身边的废机油桶已经满了三个。
他手里拿着那个特制的加长套筒,咔咔两下,把一辆嘉陵70的放油螺丝拧紧。
动作快得甚至看不清残影。
旁边三个新招的学徒满头大汗地递扳手、擦油泥,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
“老坎,歇会儿?”
吕家军靠在柜台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车牌号。
梅老坎直起腰,骨节啪啪作响。
他抹了一把脸,黑油印子横过脑门。
“歇个屁,这钱流进来跟江水似的,堵都堵不住,哪敢歇。”
虽然喊累,但他眼睛贼亮。
这几天光提成,比他以前干半年棒棒都多。
正说着,外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嘈杂的吵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接着是整齐的马达轰鸣声。
突突突突。
声音低沉,有力,不像那些私家车那样杂乱。
吕家军合上本子,往门口看去。
五辆墨绿色的幸福250偏三轮,排着整齐的队形,直接开到了台阶下。
车身上印着黄色的字:渝城邮电。
后面跟着一辆半旧的北京吉普。
刚才还在抱怨没号的散户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这年头,穿制服的惹不起。
吉普车门推开。
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发动机延寿保养套餐”的牌子,眉头皱了皱。
毛子有点虚,往吕家军身后缩了缩。
“军哥,这……邮局的?”
吕家军拍拍手上的灰,迎了出去。
没卑躬屈膝,也没过分热情,就是平平常常站着。
“修车还是保养?”
中山装男人打量了吕家军两眼。
太年轻。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我是市邮电局车队的副队长,姓赵。”
赵队长语气硬邦邦的,带着股公家人的傲气。
“听说你们这儿口气不小,敢说能给发动机延寿?”
吕家军点点头。
“能。”
“哼。”
赵队长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五辆偏三轮。
“这批幸福250,局里刚配发不到半年。跑起来发抖,三档挂不进,油耗比说明书上高了三个点。”
“定点的国营汽修厂修了三次,说是通病,没治。”
赵队长盯着吕家军的眼睛。
“经委的老王把你吹上了天,说你是神医。我今儿把车拉来,就是想看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在那招摇撞骗。”
周围看热闹的司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来踢馆的。
要是修不好,刚才积攒起来的名声,瞬间就得崩。
吕家军没说话。
他走到第一辆偏三轮旁边。
这车是个大家伙,仿苏联的乌拉尔,笨重,皮实,但毛病也多。
他没动扳手。
只是把手放在滚烫的缸头上,贴着听了听怠速。
然后蹲下身,看了看排气管口的积碳颜色。
黑的。
湿的。
“打火。”
吕家军对那个骑车的邮递员说。
邮递员看了一眼赵队长。
赵队长点头。
邮递员一脚踩下去。
突突突突。
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发动机抖得像个筛糠的老太太。
“熄火。”
吕家军站起来。
“不用拆了。”
赵队长眉毛一挑。
“怎么?治不了?”
“不是治不了。”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块棉纱,擦了擦手。
“是这车出厂的时候,化油器的主量孔就装大了。”
“幸福250这批车的化油器是外包给乡镇企业做的,品控不稳。主量孔大了十丝,油气过浓,燃烧不充分,当然费油。”
“至于三档挂不进。”
吕家军指了指变速箱位置。
“那是离合器分离杠杆没调平,三个爪子不一样高,分离不彻底。”
赵队长愣了一下。
这词儿太专业。
国营厂那帮老师傅拆开看了半天都没说出个一二三,这小子摸了两下就知道了?
“嘴上说得好听。”
赵队长还是不信。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说得这么准,给我调好一辆看看?”
“行。”
吕家军转头喊了一声。
“老坎,拿工具。14号扳手,平口螺丝刀,还有那个特制的塞尺。”
梅老坎拎着工具箱跑出来。
吕家军没让他动手,自己接过来。
拆化油器。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不到两分钟,化油器分解在地上。
吕家军拿起主量孔,对着太阳看了一眼,然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根细铜丝,塞进去通了通,又拿什锦锉在孔边轻微修整了一下。
这是微操。
全凭手感。
接着是离合器。
打开边盖,三个分离爪暴露出来。
吕家军没用卡尺。
直接用手指肚摸。
摸一下,拧一圈螺母。
再摸一下,退半圈。
这就是他在温州练出来的手感,比卡尺还准。
十分钟。
装车复位。
“再试试。”
吕家军拍了拍车座。
那个邮递员半信半疑地跨上去。
一脚启动。
突突突……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散乱的破锣嗓子,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连贯的轰鸣。
排气管里的黑烟没了,变成了淡淡的青烟。
车身也不抖了,稳稳地停在那。
邮递员眼睛亮了。
他捏了捏离合,轻轻一挂。
咔哒。
清脆入档。
以前这三档得用脚踹,现在脚尖一勾就进去了。
“队长!神了!”
邮递员回头冲赵队长喊。
“这车跟换了个新的一样!油门轻多了!”
赵队长脸上的傲气僵住了。
他走过去,亲自跨上车,拧了两把油门。
那转速上得极快,回油也利索。
这哪里是修车,简直是换车。
他从车上下来,看吕家军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路边摊的小老板。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的大师。
“多少钱?”
赵队长手伸向公文包。
“不单收。”
吕家军没要钱。
“这是样品。”
“样品?”
“对。”
吕家军指了指后面那四辆车,还有赵队长公文包里露出的半截文件。
“邮局这批车,一共五十辆吧?”
赵队长手抖了一下。
这数字是内部机密,他怎么知道的?
其实吕家军是猜的。
按照渝城的片区划分,这时候的邮政运力配置大概就是这个数。
“五十辆车,每个月都要保养。”
吕家军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国营厂大修一次三百,还得排队半个月。”
“我这儿,延寿套餐,一次五十。”
“但我给你们加个项目。”
“加什么?”
赵队长下意识地问。
“全车紧固,链条油煮,再加上……”
吕家军指了指路边。
“24小时路面救援。”
“只要你们的车在渝城地界趴窝,打个电话,半小时内我的人到场。”
“修不好,不要钱。”
赵队长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五十辆车,一年省下来的维修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这个路面救援太诱人了。
邮递员最怕的就是半路坏车,一推就是十几公里,那是要命的。
“你能签合同?”
赵队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
“能。”
“能开票?”
那时候个体户开票难,这是很多单位没法跟私人合作的死穴。
“有税务登记证,能开。”
吕家军早就在工商局把手续办齐了。
赵队长深吸一口气。
也没了刚才的架子。
直接把那叠文件往吉普车引擎盖上一铺,拔出钢笔。
“签!”
“五十辆车,全包给你。”
“一个月一结。”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一辆车给我掉链子,这合同随时作废。”
吕家军接过笔。
刷刷签下名字。
字迹锋利,透着股狠劲。
“掉链子,我赔你新车。”
赵队长拿着合同走了。
留下了五辆车,还有一句承诺:明天把剩下的车分批送来。
毛子捧着那份合同,手都在抖。
“军哥……这可是公家饭啊!”
“咱们吃上皇粮了?”
这不仅是钱的事。
这是护身符。
有了邮电局的合同,谁还敢来找兄弟车行的麻烦?
那些地痞流氓,看见门口停着的邮政车都得绕道走。
“这才哪到哪。”
吕家军把钢笔插回口袋。
“这只是个开始。”
话音刚落。
远处又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抓人。
是一辆侧三轮警用摩托,后面跟着一辆桑塔纳警车。
那是分局的车。
桑塔纳停下。
下来个穿警服的胖子,一脸笑眯眯的。
“哪位是吕师傅?”
“听说赵队长在你这儿捡着宝了?”
“我们局里那几辆破车,你也给看看?”
毛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一波接一波。
全是硬茬子。
全是以前他们这种棒棒连看都不敢看的大人物。
现在,排着队来送钱。
吕家军看了梅老坎一眼。
“老坎,今晚别睡了。”
梅老坎把手里的扳手攥得死紧,脸上笑开了花。
“睡个球!”
“只要有活干,俺能干通宵!”
吕家军转身迎向那个警察。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这一天。
兄弟车行的门槛被踏破了。
不仅是邮局、公安。
连供电局抢修队的队长都托人来打问价格。
B端市场的大门,被吕家军一脚踹开。
这比散户那三瓜两枣强太多了。
稳定、量大、有面子。
最重要的是。
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势能。
当所有的公家车都在用“吕氏精工”的标准保养时。
这个标准,就成了渝城的行业标准。
谁也翻不过去。
夜里十点。
卷帘门拉下来。
毛子还在算账。
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军哥,今儿这流水……破万了。”
毛子声音有点飘。
一天一万。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抢钱。
“招人。”
吕家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废弃的火花塞。
“明天贴告示。”
“招熟练工,工资开双倍。”
“再把隔壁那两间铺子盘下来。”
“打通。”
毛子抬头。
“军哥,咱们这是要搞多大?”
吕家军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搞到让陈国强那种人,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搞到整个渝城的轮子,都得听我们的。”
门外。
江风呼啸。
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以兄弟车行为中心,席卷整个渝城摩配界。
而这一次。
吕家军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扁担。
是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