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嘉陵集团总部大楼。
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要滴出水来,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啪!”
厚厚的一叠财务报表被狠狠摔在红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嘉陵集团总经理赵铁山黑着脸,指着那一串赤字的报表,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日元涨了三成!整整三成!再这么下去,咱们每卖一辆JH70,就得倒贴五十块钱!这厂子还要不要开了?干脆关门散伙算了!”
底下坐着的一圈中层干部,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采购部部长硬着头皮站起来,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赵总,不是我们不努力。关键是那几个核心部件,活塞、连杆、曲轴,以前都是日本原装进口。现在要国产化,国内那几家国营配套厂的技术……实在是达不到标准啊。”
“达不到就换人!”赵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国营厂不行,就找民营厂!找乡镇企业!”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赵总,这不合规矩吧?民营厂那些土作坊,能做出咱们要的东西?那是砸咱们嘉陵的牌子。”
“牌子重要还是活命重要?”赵铁山解开领口的风纪扣,一脸凶相,“我不管他是黑猫白猫,也不管他是国营还是个体户,哪怕是个打铁的,只要能做出符合标准的零件,我就认!采购部,马上放风出去,面向全省招标!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合格的国产替代件,否则,你们集体给我下岗!”
……
这道命令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全省机械行业炸开了锅。
嘉陵啊!那可是摩托车行业的“带头大哥”,要是能抱上这条大腿,哪怕只是漏点指甲缝里的油水,也够一家小厂吃喝不愁好几年。
一时间,省城各大招待所爆满,全是拎着公文包、夹着图纸的小老板。
兄弟机械厂,办公室。
梅老坎像头刚犁完地的老牛,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搪瓷缸凉白开,这才抹了一把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油印纸。
“军哥,打听到了。”梅老坎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灰,“这是我在嘉陵家属院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捡的,应该是内部流出来的初版招标书。”
毛子一把抢过去,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上面的数据。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拧成了麻花。
“这帮大爷是不是疯了?”毛子把纸往桌上一拍,“活塞环槽跳动量0.003毫米?连杆大头孔圆度0.005毫米?这那是造摩托车,这是造飞机吧?咱们那破车床,就算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也干不出这活儿啊!”
毛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完了,这回是真没戏。刚才我又打听了一圈,省里的红星厂、建设厂都动了。人家那是正规军,设备全是进口的,听说连送礼的烟都是成箱往嘉陵采购部搬。咱们拿什么跟人家争?”
吕家军没理会毛子的抱怨,伸手拿起那张纸。
他的手指划过那一行行严苛到变态的数据,原本平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军哥,你笑啥?这都火烧眉毛了。”毛子急得直挠头。
“这哪是火烧眉毛,这分明是天上掉馅饼,正好砸咱们嘴里了。”吕家军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这些数据看着吓人,其实就是针对热变形控制的。红星厂那帮人,设备是好,但他们太依赖设备,不懂得用脑子去补那点微米级的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车间里那台还在运转的老磨床。
“热变形补偿工艺,咱们练了半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梅老坎有些担忧:“可是军哥,咱们没资质,连门都进不去。听说这次招标,光保证金就要交五千,还要验资。”
“走正门肯定不行。”吕家军转过身,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咱们不走流程,不交保证金,直接把东西拍在他们桌子上。”
“那人家能认?”
“货硬,就认。”
吕家军大步走向车间:“老坎叔,去库房挑那根最好的45号钢。毛子,把磨床给我清空,今晚我亲自动手。”
深夜,车间里灯火通明。
吕家军换上了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戴着护目镜,站在磨床前。砂轮飞速旋转,火星子像喷泉一样溅射出来,映得他脸庞忽明忽暗。
这一次,他做得格外慢。
每一次进刀,都要停下来测量三次。他甚至拿出了那个简陋的电风扇,人为控制工件的冷却速度。
凌晨四点,六个活塞样品整整齐齐地摆在工作台上。
毛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军哥,这就完事了?咋不抛光啊?这上面还有一圈圈的刀纹呢,摸着都喇手。这拿去送礼,人家不得给扔出来?”
旁边的成品活塞,通常都要经过最后一道抛光工序,做得像镜子一样亮,才显得高档。
吕家军拿起一个活塞,对着灯光转了转。那一圈圈细密的刀纹,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种独特的指纹。
“不懂就别瞎咧咧。”吕家军用满是油泥的手指弹了一下活塞,发出清脆的“叮”声,“抛光那是为了遮丑。咱们留着这刀纹,就是为了告诉嘉陵的那帮专家,这精度是硬生生车出来的,不是靠砂纸磨出来的。这叫肌肉,懂不懂?”
毛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咱们怎么送进去?采购部那边现在排队都排到大马路上了。”
“不去采购部。”
吕家军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熬得通红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咱们去技术部,找他们总工。”他把活塞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包进油纸里,放进那个铁皮工具箱,“那些搞技术的,只认东西不认人。只要东西好,哪怕你是要饭的,他也得把你请进去。”
天亮了。
全厂一百多号工人自发地聚在厂门口。
三辆摩托车停在路中间,吕家军跨上那辆改装过的长江750,梅老坎和毛子骑着另外两辆跟在后面。
没有红花,没有鞭炮,只有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劲儿。
吕家军回头,看着那些一脸期盼的工友,还有站在最前面的王芳。王芳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烙好的大饼和咸菜。
“都回去干活!”吕家军吼了一嗓子,声音有些沙哑,“把家看好。这次去省城,咱们不是去求饭吃的。”
他一脚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咱们是去踢馆的!是要在这个行业里,把‘兄弟’这两个字立住!”
摩托车卷起一阵尘土,像三支离弦的箭,直奔省城方向而去。
王芳站在原地,看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手里的布包攥得紧紧的。她知道,这次如果不成,这个刚有了点起色的厂子,怕是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但她更知道,那个男人,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