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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三百多公里路,全是这年头特有的搓板路和碎石道。

    为了赶时间,三人轮换着骑。前车的人顶着风吃土,后车的人趴在货架上打盹。那辆改装过的长江750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驮着几百斤的希望,硬是在两天一夜里拱到了省城地界。

    到了嘉陵集团所在的双碑大道路口,天刚蒙蒙亮。

    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晕下,是一条宽得吓人的柏油马路。两边不再是低矮的土房,而是整齐划一的红砖家属楼,墙上刷着巨大的标语——“嘉陵摩托,骑向未来”。

    毛子把车停在路边,摘下满是灰尘的风镜,只有眼圈那一圈是白的,整个人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乖乖……”他张着嘴,望着远处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厂区,“这一条街都是他们的?”

    梅老坎跳下车,活动着僵硬的老腰,骨节咔咔作响:“咋不是?听说嘉陵厂光职工就有好几万,加上家属,这就是个独立王国。医院、学校、电影院,啥都有。”

    吕家军没说话,他从挎包里掏出一瓶见底的军用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漱了漱嘴里的沙子。

    重生前,他来过这里无数次。那时候他是来进货的,是来求爷爷告奶奶赊账的。每一次站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那种渺小感都会像蚂蚁一样爬满全身。

    现在的嘉陵,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它是中国摩托车行业的霸主,是无数人心中的圣地。

    “走,把脸擦擦。”吕家军拧紧壶盖,“咱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逃荒的。”

    他在路边的自来水管处胡乱抹了把脸,又从包里翻出那叠压得平平整整的技术文档和专利受理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夹在腋下。那辆满是泥浆的长江750,反而成了最好的名片——那是他们技术实力的活广告。

    早晨八点,嘉陵厂正门。

    巨大的电动伸缩门像两条钢铁巨龙,缓缓拉开。一辆接一辆的集装箱卡车轰隆隆地驶入,车身上印着日文和英文,那是进口的原材料。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汇成一股蓝色的洪流,涌入厂区。

    那种扑面而来的工业巨兽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毛子咽了口唾沫,推着摩托车就要往里进。

    “干什么的!停下!”

    一声暴喝从门卫室传来。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保卫科干事冲了出来,手里的警棍指着毛子的鼻尖。

    “眼瞎啊?没看见这是正门?哪来的盲流,推着堆破铜烂铁想干嘛?”

    毛子被骂得一愣,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满脸堆笑地递过去:“同志,误会,误会。我们是兄弟机械厂的,来送样品……”

    “啪!”

    那包红塔山被一巴掌打落在地,滚进了泥水里。

    干事斜着眼,用鼻孔对着毛子,一脸嫌弃地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少来这套。兄弟机械厂?听都没听过。每天像你们这种提着破烂想混进去骗钱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捡起来,滚蛋!”

    毛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在渝城码头混了这么多年,除了吕家军,还没受过这种鸟气。

    一只手按住了毛子的肩膀。

    吕家军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包烟,拍了拍上面的泥,揣进自己兜里。他没发火,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

    “同志,我们是来参加国产化招标的。”吕家军从腋下抽出那份印着红章的介绍信,递过去,“这是县里的介绍信,还有我们的专利文件。”

    干事瞥了一眼那信纸,连手都没伸,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县里?哪个县?这年头萝卜刻个章就能当尚方宝剑使?看见那边没有?”

    他用警棍指了指几百米外的一个侧门。

    “供应商走那边。不过我劝你们别费劲了,那边排队的人,上个月来的都还没进门呢。”

    说完,干事转身进了门卫室,“砰”地一声甩上了窗户,把他们像苍蝇一样关在外面。

    毛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窗户就要骂娘,被梅老坎一把捂住嘴拖了回来。

    “军哥,这孙子太欺负人了!咱们好歹也是省级示范点……”

    “在人家眼里,咱们就是个乡下打铁的。”吕家军把介绍信收好,目光冷冷地扫过那扇紧闭的窗户,“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是国企的通病,也是他们的傲慢。”

    他转身走向侧门:“走,去那边看看。”

    侧门的情况,比保卫科干事说的还要惨烈。

    这里就像个露天菜市场。几百号人挤在狭窄的通道里,手里拿着标书、样品箱,还有提着腊肉、土特产的。不少人席地而坐,甚至有人铺了凉席,显然是打持久战的。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焦虑的味道。

    “让让!让让!”一个满头大汗的小老板挤出来,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抓着个被退回来的文件袋,一脸死灰,“妈的,连门都没进去,就说资质不够。老子那可是花了五千块钱做的标书啊!”

    旁边有人幸灾乐祸:“五千算个屁。看见前头那个没?那是省城红光厂的副厂长,都排了三天了,连采购科长的面都没见着。”

    “听说这次采购科放话了,非一级资质不看,非进口设备不看。咱们这些民营小厂,就是来当分母的。”

    吕家军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年代,民营企业想要挤进国企的供应链,比登天还难。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多的是身份歧视和那道看不见的体制高墙。

    毛子看着那条长龙,绝望地抓了抓头发:“军哥,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去?咱们带的干粮可不够吃一个月的。”

    梅老坎也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抽起了闷烟:“要不……咱们找找关系?我看那边有人给里面递条子。”

    “递条子那是求人,咱们没那个本钱,也没那个时间。”

    吕家军看着那扇只开了一道缝的侧门,里面偶尔走出一个鼻孔朝天的办事员,像施舍一样收走几份文件,然后又重重关上门。

    这种低效、傲慢、充满寻租空间的采购流程,正是嘉陵这类老牌国企走向衰落的开始。

    但也是他的机会。

    因为这种体制下的人,往往只看流程,不看结果。他们关心的是合规,而不是能不能解决问题。

    “不排了。”

    吕家军突然转身,把那份精心准备的介绍信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毛子和梅老坎都看傻了。

    “军哥,你这是干啥?那可是咱们唯一的凭证啊!”

    “那是废纸。”吕家军拍了拍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走正规流程,咱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既然正门进不去,侧门排不上,那咱们就得换个法子。”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灰白色大楼,那是嘉陵的技术研发中心。

    “采购科看的是资质,是回扣,是关系。但搞技术的,看的是能不能解决麻烦。”吕家军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燃火,“咱们不求人,咱们去给他们治病。”

    “治病?”毛子一脸懵逼。

    “对,治他们的心病。”吕家军拧动油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走,先把车藏起来,晚上咱们去夜市。我要让嘉陵的人自己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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