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雾气比渝城要淡一些，夹杂着一股子未散尽的煤烟味。

    天刚蒙蒙亮，嘉陵集团东门外的那条长坡道上，环卫工的大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吕家军靠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脚边的烟头已经积了三个。他伸手摸了摸内兜，那里揣着一包钻了孔的活塞，硬邦邦的，像块烙铁。

    “军哥，毛子那边去了快半个钟头了。”梅老坎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插在袖筒里，目光警惕地盯着远处保卫科的岗亭，“这娃儿能不能行？别真跟人干起来。”

    “干起来才好。”吕家军吐出一口烟雾，视线穿过稀薄的晨雾，落在那栋灰白色的技术中心大楼上，“他不把水搅浑，咱们这几条泥鳅怎么钻空子。”

    这一年过得太快，快得像做梦。

    也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斑竹棒棒。那时候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多扛一包货，多挣五毛钱，攒够三千块彩礼，把王芳娶回家。那一年的汗水味，混着江风的腥气，现在回想起来还直钻鼻孔。

    那时候觉得自己像条野狗，为了两块肉骨头能跟人拼命。

    吕家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行头。的确良的衬衫，虽然领口有些皱，但那是王芳亲手熨的；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皮夹克，腰间别着摩托罗拉的寻呼机。

    现在的他，是渝城地界上响当当的“吕老板”。

    银行存折上的数字早就破了七位数，那个曾经连买药都要赊账的穷小子，现在手底下养着百十号人，县长握着他的手叫“青年企业家”，税务局送文件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吕总”。村口的石桥修好了，老家的土房翻新了，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大富，也被逼得卷铺盖走人。

    若是只图个安逸，这辈子已经够本了。

    “老坎叔。”吕家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说咱们在村里当个土皇帝不好吗？大鱼大肉吃着，受人敬着，非得跑到这儿来遭人白眼。”

    梅老坎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吕家军。他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看得懂吕家军眼里的火。

    “军哥，你不是那号人。”梅老坎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你要是图安逸，当初就不会带着咱们修车，更不会搞那个啥子工厂。你是天上的鹰，村里的那片天，太矮，你飞不开。”

    吕家军笑了，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辛辣的味道刺激着神经。

    是啊，太矮了。

    在那张挂在办公室墙上的中国地图面前，渝城只是个小点。而在这座庞大的嘉陵集团面前，他那个引以为傲的“省级示范点”，不过是个稍微大点的作坊。

    眼前的嘉陵厂区，像一头盘踞在晨曦中的钢铁巨兽。高耸的烟囱吞吐着白烟，一眼望不到头的厂房里传出机器的轰鸣，数万名工人像血液一样在这个庞大的躯体里流动。这里有自己的医院、学校、甚至公安局。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厂，这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代表着这个国家目前最顶尖的工业力量。

    而他，是个没有“户口”的闯入者。

    没有整车资质，没有国家目录，甚至连一张正规的供应商入场券都没有。在体制的高墙面前，他那一百万存款，连块砖都撬不动。

    昨天那个门卫鄙夷的眼神，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个体户”、“土作坊”、“不合规矩”。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把他的技术和野心封死在门外。

    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前世的记忆里，九十年代是中国民营经济最野蛮生长的年代，也是最残酷的淘汰赛。再过几年，摩托车下乡的大潮就会席卷全国，那是几千亿的市场。如果现在不挤上这艘船，以后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想当个只会倒腾配件的暴发户。

    他要造车。

    他要造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不输给日本人的好车。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证明那个在码头扛包的棒棒，也能在这个工业时代里，砸下一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远处，采购部大楼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嘈杂声，那是毛子在按计划“闹事”。

    “时辰到了。”

    吕家军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沉稳的神色。

    他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老坎叔，把背挺直了。咱们虽然是乡下来的，但手里的活儿不比这帮国企大爷差。”

    梅老坎用力点了点头，挺起了那宽厚的脊梁，像尊铁塔一样跟在身后。

    晨光刺破雾气，洒在技术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吕家军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要把脚印刻进这条路上。

    新的地图已经展开。

    这里有僵化的体制，有傲慢的偏见，有看不见的利益输送，也有即将到来的跨国资本绞杀。

    但那又怎样？

    吕家军迎着朝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既然正门不开，那就把墙撞塌。

    他大步流星，走向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