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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章 门槛
    嘉陵行政大楼顶层,副总经理张德彪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建国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根“红塔山”,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对面坐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嘬茶。

    “老张,这口子决不能开。”王建国把烟头狠狠掐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狠劲,“今天放个修车的进来对工艺指手画脚,明天是不是要让那帮盲流来管生产?咱们嘉陵是正厅级国企,脸面还要不要了?”

    张德彪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老王,赵总工可是很看好那小子。听说现场效果不错?”

    “不错个屁!”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连夜炮制的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是障眼法!他用的那个橡胶垫片,根本没有经过耐久性测试。我看过了,那是再生胶,三个月一过就会老化发脆。到时候发动机要是跑掉了,出了人命,这责任谁背?是你背,还是我背?”

    张德彪的手指停住了。在国企,技术好不好是次要的,安全责任才是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且……”王建国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小子那个厂,我去查了。注册资金才五万,还是个村办作坊。咱们《供应商管理办法》第一条就是注册资金五十万以上,还得是国营或者集体所有制大厂。这一条,他就死翘翘。”

    张德彪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你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红头文件摆在那,谁也不能逾越。”张德彪合上文件,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通知开会。这事儿得定个调子,不能让赵兴邦乱来。”

    下午两点,高层会议室。

    赵兴邦看着投影仪上那份关于“兄弟机械厂资质审核不予通过”的决议,气得把钢笔拍在桌上。

    “简直是教条主义!”赵兴邦站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JH125的震动问题困扰了我们半年,人家十分钟就解决了。这就是实力!什么注册资金,什么企业性质,那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可以特事特办!”

    “赵总工,请注意你的言辞。”张德彪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特事特办?如果每家小作坊都来特事特办,我们的供应体系还要不要了?要是以后这批零件出了质量问题,导致嘉陵品牌受损,这个责任你赵兴邦担得起吗?”

    “我担!”赵兴邦吼道。

    “你担不起。”张德彪冷冷地打断他,“这是国有资产,不是你个人的试验田。按照规定,非标件采购必须经过三轮审核,还要有一年的路试数据。那个姓吕的,一样都没有。”

    王建国坐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而且据我观察,昨天的测试数据存在很大的偶然性。那种土法子,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咱们堂堂嘉陵,要是用这种土作坊的件,传出去让同行笑掉大牙。”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其他几个高层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附和。求稳,是这里生存的第一法则。

    赵兴邦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周围一张张冷漠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技术在行政壁垒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那就这样吧。”张德彪一锤定音,“鉴于那个吕家军确实提供了一些思路,财务批两万块钱,名目就写‘技术咨询费’。钱给他,人打发走。嘉陵的大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

    招待所楼下,秋风卷着落叶,刮得人脸生疼。

    林伟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信封,站在吕家军面前,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吕家军的眼睛。

    “军哥……对不起。”林伟的声音带着哭腔,“赵总工尽力了,但上面卡死了资质……说是你们厂规模不够,还有隐患……”

    毛子一听就炸了,跳起来骂娘:“放屁!昨天是谁求着咱们修车的?又是谁鼓掌叫好的?现在车修好了,翻脸不认人了?”

    梅老坎蹲在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满脸褶子里都是苦涩。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这次输得这么憋屈。

    吕家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伟手里的信封。

    “这是两万块支票。”林伟把信封递过来,手都在抖,“上面说,这是给你的技术咨询费。算是……买断那个方案。”

    两万块。在1992年,这是一笔巨款。这笔钱足够普通人盖一栋小楼,娶个媳妇,安稳过半辈子。

    毛子盯着那个信封,喉结滚动了一下,骂声停了。有了这笔钱,工厂的债务能还清,还能添置几台新设备。虽然丢了面子,但至少没亏本。

    “拿着吧。”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建国披着那件呢子大衣,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停在吕家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落魄的“乡下人”。

    “两万块,够你们在山沟里修一辈子摩托车了。”王建国从兜里掏出烟,旁边的人立马打火点上。他吐出一口烟雾,喷在吕家军脸上,“年轻人,别太贪心。有些门槛,是你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技术好有个屁用?在这个地界,讲的是出身,讲的是规矩。”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吕家军满是油污的胸口:“记住了,嘉陵是造飞机的底子,不是收破烂的。”

    林伟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却被吕家军拦住了。

    吕家军伸手接过那个信封。

    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里满是轻蔑。到底还是穷怕了的泥腿子,给点骨头就摇尾巴。

    “撕拉——”

    一声脆响,让王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吕家军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装有两万块支票的信封,从中间撕开。

    一下,两下,三下。

    纸屑像雪花一样,在冷风中纷飞,飘落在王建国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毛子瞪大了眼睛,心疼得直抽抽,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梅老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你疯了?!”王建国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纸,“这是两万块!你是跟钱过不去?”

    “我是跟你过不去。”

    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往前跨了一步。他比王建国高半个头,此刻眼神里的寒光,让这个在厂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主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王主任,这钱留着给你买棺材吧。”吕家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地上,“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要饭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引以为傲的技术,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他转过身,看着那栋巍峨的行政大楼,目光穿透玻璃,仿佛看到了坐在高处的那些人。

    “你说得对,现在的兄弟机械厂确实只是个小作坊。但你记住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吕家军回过头,死死盯着王建国,“嘉陵这道门,你不给我开,我自己会撞开。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拿规矩压我。”

    说完,他大手一挥:“老坎,毛子,推车,回家!”

    三人推着那三辆满身尘土的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王建国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上的碎纸片随风打着旋儿,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王建国狠狠踩了一脚地上的纸屑,以此掩饰内心的那一丝莫名的慌乱,“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没了嘉陵,你连个屁都不是!”

    厂区大道上,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毛子推着车,眼圈红红的:“军哥,那可是两万块啊……咱们厂现在……”

    “钱没了可以再赚。”吕家军目视前方,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但脊梁骨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毛子,老坎,这次是我们输了。输在没资质,输在没背景,输在被人看不起。”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庞大的工业巨兽。嘉陵厂区的烟囱正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傲慢。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吕家军握紧车把,指节泛白,“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求着把那张资质证书送到我手里。”

    梅老坎叹了口气,把旱烟插回腰间:“军哥,你说咋干,咱们就咋干。反正这条命是你给的。”

    “回去。”吕家军跨上摩托车,狠狠踩下启动杆,“咱们换条路走。”

    轰鸣声响起,三辆摩托车冲破了傍晚的雾气,向着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也有更残酷的战场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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