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嗡——!!”
那声音太刺耳了。哪怕隔着几十米远,加上现场嘈杂的人声鼎沸,那股尖锐如金属撕裂般的啸叫依然像钻头一样往耳朵里钻。
“这频率……不对。”赵兴邦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侧耳倾听,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拍。
旁边的技术科长王建国正拿着毛巾擦汗,见状凑过来赔笑:“赵总,是不对劲。那破车消音器估计是烂的,噪音超标,回头我跟裁判组说说,罚他们款。”
“你不懂就闭嘴。”赵兴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
王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尴尬地缩回脖子。
“这不是噪音。”赵兴邦重新举起望远镜,盯着那辆车排气管喷出的幽蓝火舌,“这是转速。听到了吗?入弯前那一下补油,声音尖得像哨子。这转速起码有一万二,甚至更高。”
“一万二?”王建国这回是真的惊了,“赵总,咱们厂队的进口赛机,断油点才一万一。国产单缸机要是拉到一万二,气门弹簧根本回弹不过来,活塞早把气门顶弯了,甚至连杆都能飞出来打穿缸体。”
“所以我不理解。”
赵兴邦看着那辆车在弯道中剧烈抖动,车架明显刚性不足,像个扭来扭去的醉汉,但发动机的输出却源源不断,暴躁得像头疯牛。
“这种转速下,气门为什么没有浮动?活塞环为什么没有因为高温抱死?连杆怎么承受得住这种惯性力?”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把王建国砸懵了。
赵兴邦突然转头,盯着身后的小助理:“去查,我要知道那台发动机是谁产的。本田?铃木?还是哪家军工厂流出来的实验机?”
小助理慌忙翻开手里的车队申报表,手指哆嗦着划过一行字:“赵……赵总,申报表上写的是……‘兄弟自制壹号’。”
“自制?!”
赵兴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领导纷纷侧目。
“简直荒谬!”他把申报表一把抓过来,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一个乡镇修车铺,能自制出升功率过百匹的高转速引擎?你知道这需要多高的铸造精度和材料强度吗?哪怕是我们嘉陵的研究所,要想从零搞出这种机器,也得几十号人啃上一年!”
王建国站在一旁,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半个月前在那个破旧工厂里看到的画面。那个满手油污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用石蜡一点点雕刻气缸模具,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穷途末路的挣扎。
现在看来……难道那小子真的做到了?
“爆缸……快爆缸啊……”王建国死死盯着赛道,嘴唇蠕动,无声地祈祷着。只要那台发动机炸了,一切就都还是笑话。
赛道上,热浪滚滚。
第十圈。
陈强感觉自己正骑着一座喷发的火山。
胯下的引擎散发出的热量透过薄薄的赛车服,灼烧着他的大腿内侧。水温表早就顶到了红区,甚至那根红针都在颤抖。
但他记得吕家军的话:别看表,只管跑。
前方是一辆黄黑配色的赛车,那是宏达车队赞助的王牌车手,目前排在第四位。
只要过了他,前面就是嘉陵厂队的三辆领头羊。
陈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入弯点到了。
宏达车手显然收到了指令,并不急着切弯,而是故意压低速度,车身在赛道中央左右画龙,像条赖皮蛇一样封堵路线。
这种脏手段,陈强在以前跑地下黑赛的时候见得多了。
要是以前,他可能会减速寻找机会。
但今天不行。这台车低扭太差,一旦减速脱档,再想拉起来就难了。
必须硬吃。
弯道入口,宏达车手向内侧猛切,死死卡住内线。
正常人这时候只能刹车尾随。
陈强没有刹车。
他反而拧了一把油门,左手在离合器上猛地一弹。
“嗡——!!”
转速瞬间飙升,后轮失去抓地力,开始剧烈空转。陈强利用这股打滑的力量,强行把车头向外侧甩去。
外线!
那里路面全是沙石,抓地力极差,而且路线更长。
但在绝对的马力优势面前,路线长短已经失去了意义。
黑色的车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漫天尘土从外侧强行挤了上来。
两车并排。
宏达车手慌了,他没想到有人敢在这么脏的路面上全油门过弯。他下意识地向外侧挤压,试图把陈强逼出赛道缓冲区。
“滚开。”
头盔下,陈强眼神冰冷。
他根本没躲,反而把身体重心向内侧猛压,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宏达赛车的身上,用肩膀和膝盖硬顶了上去。
“砰!”
两车的整流罩狠狠撞在一起,塑料碎片飞溅。
宏达车手被这股蛮力撞得车把一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松油门救车。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
陈强连人带车,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未燃尽的汽油味,呼啸而过。
看台上,刘老大猛地一拍栏杆,大吼一声:“干得漂亮!”
三百号兄弟齐声咆哮,声浪震得顶棚嗡嗡作响。
超过去了。
现在是第四名。
陈强死死盯着前方那三个红白色的背影,眼中只有终点。
这台拼凑出来的怪物,此刻展现出了令人生畏的统治力。
前方是一个小飞坡。
陈强保持全油门冲了上去。
赛车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赵兴邦在看台上站了起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吕家军在维修区却脸色大变,抓起对讲机就要喊。
晚了。
赛车重重落地。
后避震触底,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得不祥的断裂声,透过嘈杂的引擎轰鸣,清晰地传了出来。
车身猛地一震,后轮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出现了不规则的摆动。
陈强感觉脚下的踏板传来一阵剧烈的酥麻感,那是金属疲劳断裂前的哀鸣。
传动轴,裂了。
与此同时,维修区的吕家军看着手里刚刚爆表的数据,脸色惨白。
“进站!马上!”他在对讲机里吼道。
但陈强看着前方触手可及的嘉陵车队,咬紧了牙关。
再撑一圈。
就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