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蓝白烟雾,瞬间吞没了半个赛道。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金属粉末的味道,直冲李建军的鼻腔。
他侧过头,护目镜里映出的不是一辆赛车,而是一颗正在燃烧、解体、却依然死咬着他不放的流星。
这不科学。
李建军把油门手把拧得咯吱作响,嘉陵赛车的四缸引擎发出精密而高亢的轰鸣,动力输出稳定得像瑞士钟表。
可旁边那辆破车,那个浑身冒烟、水箱爆裂、甚至连整流罩都在震动中摇摇欲坠的怪物,就是甩不掉。
它就像一条疯狗,哪怕被打断了腿,也要拖着残躯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最后三十米。
陈强感觉不到腿上被烫伤的剧痛,也听不到耳边炸雷般的噪音。
他的世界收缩成眼前那一条白线。
车身在剧烈抖动,每一次活塞撞击缸头,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快点。
再快点。
陈强把下巴死死抵在油箱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骨头都折断塞进车架里,只为了减少那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阻。
看台上,几万人的呼吸在这一刻被集体掐断。
没人欢呼,没人呐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道即将撞线的影子。
时间仿佛被某种粘稠的液体凝固了。
十米。
五米。
两辆车的前轮在视觉上完全重叠,就像两把并排射出的利刃,同时切向终点线。
李建军甚至能看到陈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破碎的头盔面罩后闪着寒光。
“轰——!”
两车冲过终点线。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盖过了所有的欢呼。
“咔嚓!”
兄弟车队的赛车腹部炸开一团火光。
那根承受了极限转速的连杆终于不堪重负,硬生生捅穿了铝合金缸体,带着滚烫的机油碎片,像子弹一样飞了出来,砸在沥青路面上叮当作响。
动力瞬间切断。
刚才还在咆哮的黑色怪兽,眨眼间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
陈强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熟练地捏下离合,切断那已经卡死的变速箱连接,利用惯性控制着车身,摇摇晃晃地滑向缓冲区。
车停稳。
浓烟滚滚,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像是一座刚熄灭的火山。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广播里才传来解说员颤抖的声音:“PhotoFiish!终点摄影判定!太快了!肉眼根本分不出来!”
赛道边的大屏幕瞬间变黑,随后亮起“等待裁判组审核”的字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
刘老大维持着挥旗的姿势僵在原地,那一身肥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汗水顺着光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都不敢眨一下。
维修区里,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毛子手里的秒表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梅老坎嘴唇发紫,抓着护栏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抠进了铁皮里。
吕家军站在最前面。
他双手合十,抵在鼻尖前。
重生回来,修车、攒钱、改车、比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心血,所有的不甘,都浓缩在这一刻。
他听得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赢了吗?
还是像上辈子一样,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赛场广播里传来裁判组急促的交流声,随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李建军摘下头盔,把车停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那辆还在冒烟的黑车。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怕了。
那种不要命的气势,让他这个职业车手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结果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一张高清晰度的黑白定格照片瞬间铺满全场。
画面被放大了十倍。
一条白色的终点线横贯屏幕。
两只黑色的橡胶轮胎压在线上。
那是两辆车的前轮。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试图分辨那微米级的差距。
吕家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中央。
在那黑白分明的像素格里,那辆满身伤痕、丑陋不堪的兄弟赛车前轮,比嘉陵赛车那光鲜亮丽的红色轮毂,多出了一截。
仅仅一截。
大概只有五厘米。
这一刻,吕家军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他知道,成了。
这五厘米,就是天堑。
是草根和巨头之间的天堑,也是前世和今生之间的天堑。
现在,他跨过去了。
“赢了……”
毛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
“赢了!老大!我们赢了!”
看台上,刘老大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把手里那根钢管狠狠砸在栏杆上。
“兄弟车队!牛逼!”
声浪如海啸般炸开,瞬间淹没了整个体育场。
而在赛道尽头,那个满身油污的男人,正从一堆废铁旁缓缓站起身,摘下了头盔。
阳光刺眼,但他笑得比阳光还烈。
那台爆缸的发动机还在滋滋冒着白烟,像是为这场疯狂的胜利点燃的最后一支烟火。
吕家军隔着沸腾的人群,远远地看着陈强。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不需要说话。
这五厘米,哪怕是拿命换的,也值了。
赵兴邦站在VIP看台的最前沿,手里的望远镜慢慢放下。
他看着那个被兄弟们抛向空中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台已经成了废铁的发动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点意思。”
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推开身边还在发呆的随从。
“走,去维修区。”
“可是赵总,王经理那边……”
“让他滚蛋。”
赵兴邦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眼神里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光芒。
“我要去见见那个修车匠。”
这场比赛结束了,但另一场更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吕家军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把烂牌。
是一张王炸。
他不仅赢了比赛,更赢得了在这个时代挺直腰杆说话的资格。
哪怕只有五厘米。
足够了。
周伟扛着相机冲破保安的封锁线,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一刻永远定格。
照片里,那个穿着满是油污工装裤的男人,正站在一群疯狂欢呼的汉子中间,虽然狼狈,却像个国王。
这五厘米,捅破了天。
也捅破了嘉陵厂不可战胜的神话。
王建国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如土,手里那份早已准备好的“严厉打击拼装车”的发言稿,被他死死攥成了一团废纸。
他知道,变天了。
而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修车匠,正踩着这五厘米的差距,一步步向他走来。
带着满身的油污,和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野心。
比赛结束。
传奇开始。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欢呼的人群。
那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荣耀,也有他这辈子一定要守护的东西。
这一仗,赢得漂亮。
但这还不够。
那台爆缸的发动机虽然完成了使命,但也暴露了致命的问题。
耐用性。
这三个字,将是下一场战争的核心。
吕家军看了一眼赵兴邦走来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怯意。
来吧。
既然入了局,那就玩到底。
哪怕是把命都押上。
这五厘米,老子守住了。
剩下的路,老子也要一步步蹚过去。
谁挡,谁死。
天王老子也不行。
“家军!快来!”梅老坎在那边招手,眼泪把脸上的油泥冲出一道道沟壑。
吕家军笑了笑,大步走了过去。
迎接他的,是一个带着汗味和机油味的拥抱,结实,滚烫。
这就是活着的滋味。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