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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章 朋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王建国那番关于“短命鬼”和“耐用性”的咆哮还在回荡,几个原本对吕家军有些钦佩的技术员,此刻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毕竟,国企造车,稳字当头,谁也不敢拿这种跑几圈就炸的发动机去赌前途。

    吕家军刚要开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赵兴邦站了起来。

    这位嘉陵的总工程师根本没看王建国一眼,仿佛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指责只是窗外的一声蝉鸣。他径直走到讲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撕下一页,拔出钢笔唰唰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家里电话,还有传呼机号。”赵兴邦把纸条塞进吕家军手里,动作很轻,却像是在递交一份国书,“不管集团最后怎么定,也不管采购部那些人怎么卡脖子,私底下,你这个朋友,我赵兴邦交定了。”

    王建国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像是一块放久了发硬的面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里堵得慌。

    总工给一个修车匠留私人电话?这在嘉陵厂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赵兴邦没停,他又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盒。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但上面的德文烫金依旧清晰。

    “咔哒”一声,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游标卡尺和一把外径千分尺。金属的光泽冷冽而精密,那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德国马尔(Mahr)的原装货。在这个年代,这一套量具能在渝城换半套房子。

    “这套尺子跟了我二十年,从当技术员那天起就在身边。”赵兴邦把盒子合上,双手递给吕家军,“好马配好鞍。你的手艺,配得上这套家伙什。拿着。”

    吕家军看着那个木盒,喉结滚了一下。他是识货的人,这不仅仅是工具,这是赵兴邦的衣钵,是他在这个行业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总,这太贵重……”

    “拿着!”赵兴邦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从今天起,凭这张名片,嘉陵的技术图书馆、材料实验室,对你全面开放。你想查什么资料,想测什么数据,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随你进出。”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交朋友,这分明是把嘉陵的家底都向这个外人敞开了。那可是国家级的技术资料库,多少民营企业想看一眼目录都难如登天。

    王建国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拍桌子:“赵总!这不合规矩!他是外人,万一泄露技术机密……”

    “规矩?”赵兴邦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得像两把刀子,“技术是为了用的,不是锁在柜子里发霉的!如果嘉陵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谈什么行业老大?”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林伟:“林伟!”

    林伟浑身一震,条件反射般站得笔直:“到!”

    “之前那个处分,撤了。”赵兴邦声音洪亮,震得玻璃嗡嗡响,“从今天起,你就是技术中心的‘外部联络官’,专门负责对接兄弟工厂。以后吕家军这边有什么需求,你直接向我汇报,不用经过中间环节。”

    “不用经过中间环节”这几个字,赵兴邦咬得很重。

    王建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赤裸裸的夺权,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这个销售兼采购经理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摩擦。林伟是他整下去的人,现在不仅官复原职,还成了钦差大臣,直接绕过他对接那个修车匠。

    林伟眼圈红了,大声吼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吕家军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从那个满是油污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纸包,递给赵兴邦。

    “赵总,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套尺子我收了,这是回礼。”

    赵兴邦好奇地拆开纸包。

    里面是一套离合器片。乍一看粗糙得很,边缘甚至还有手工打磨的痕迹,但摩擦材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铜基粉末冶金烧结后的颜色。

    “这是我给那台赛车特制的强化离合片。”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灰,“咬合力比原厂高三倍,耐高温五百度。寓意咱们的关系——咬合紧密,永不打滑。”

    赵兴邦拿起一片,用指甲刮了刮,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眼睛亮了:“好东西!这配方你自己琢磨的?”

    “加了点料,回头把配方抄给您。”

    “好!痛快!”赵兴邦大笑,揽住吕家军的肩膀,“走,去我家。我那儿还藏着两瓶82年的茅台,今晚不谈公事,只谈机械,不醉不归!”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完全无视了会议室里那一双双复杂的眼睛。

    王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手里的钢笔被他生生掰断,墨水染黑了指尖。他感觉周围那些技术员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嘲弄和幸灾乐祸。

    “赵兴邦……你个老顽固……”王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阴毒,“你以为这就完了?技术你是老大,但只要还要买材料、还要进设备,这嘉陵厂,就还得听我的!”

    当晚,嘉陵家属院。

    赵兴邦家那张老式八仙桌上,铺满了图纸和草稿。两瓶茅台已经见底,花生米壳撒了一地。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总工,此刻解开了领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指着图纸跟吕家军争得面红耳赤。

    “不对!这里必须加加强筋!不然曲轴箱根本扛不住!”

    “加了就重了!惯性一来,转速掉得比拉稀还快!必须偷轻,用钛合金螺丝找补!”吕家军也不客气,抓起酒杯抿了一口,脸红脖子粗地反驳。

    赵兴邦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他娘的,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钛合金!”

    师母端着醒酒汤进来,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疯子,无奈地摇摇头。她多少年没见老赵这么开心过了。自从当了总工,整天就在文件堆里打转,跟人勾心斗角,眼里的光都快磨没了。今晚,那个纯粹的技术狂人又回来了。

    “小吕啊。”赵兴邦突然放下筷子,眼神有些迷离,却又透着清醒,“今天在会上,王建国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情。你那发动机,确实不耐用。”

    吕家军手里转着酒杯,沉默了。

    “我知道。”

    “嘉陵这种大国企,一旦动起来,惯性很大。保守派势力盘根错节,王建国只是台前的一条狗,后面还有人。”赵兴邦叹了口气,“我想把你拉进来,但这帮人肯定会拿‘耐用性’做文章,卡死你的采购资质。只要证明不了你的东西能骑十年不坏,他们就有一万个理由拒绝你。”

    吕家军抬起头,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醉意。

    “赵叔,耐用性这事儿,我有数。”

    “你有数?”赵兴邦皱眉,“那是材料学的坎,不是靠手艺能弥补的。除非你能搞到特殊的抗磨配方,或者……”

    吕家军笑了笑,举起酒杯跟赵兴邦碰了一下:“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一台普通发动机,在极限工况下比嘉陵的出口机还要耐造,您信吗?”

    赵兴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理智告诉我不可能,但直觉告诉我,你小子又要搞鬼。”

    “那就等着看戏吧。”吕家军一口干掉杯中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点燃了心里的火,“王建国想拿耐用性卡我,那我就在他最得意的领域,把他脸打肿。”

    窗外夜色深沉,嘉陵厂巨大的烟囱在月光下投下阴影。

    这一夜,有人把酒言欢,有人磨刀霍霍。

    那张铺着红毯的大门虽然开了,但门槛后面,全是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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