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把嘉陵厂门前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一百五十个小时。
那台嘉陵发动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机械运转,更像是一头濒死的老牛在拖着沉重的犁耙喘息。连杆撞击缸体的声音从最初清脆的“哒哒”声,变成了沉闷浑浊的“通通”声,每一下都像是在砸烂自己的骨头。
突然,那根死死顶在红区的转速指针,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掉。
从8500转,跌到了7000转。
排气管里原本连续的高频声浪瞬间变得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怎么回事!”王建国猛地扑到仪表台前,脸贴着玻璃罩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旁边的技术员脸色煞白,盯着示波器上的曲线:“热保护启动了。机油温度太高,CDI点火器自动推迟点火角,限制转速,不然马上就得化瓦。”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也是工业设计的底线。
裁判组长立刻举起秒表,面无表情地走到隔离带边上,声音冷得像铁:“转速低于额定负载80%。根据规则,持续十分钟无法恢复,判负。”
“咔哒。”秒表按下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
王建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决堤,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顾不上擦,猛地转身冲那个技术员吼:“把热保护屏蔽掉!把那根线拔了!”
技术员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主任,那是集成在点火器里的,拔了线就熄火了……”
“那就手动拉油门!”王建国彻底急红了眼,完全丧失了理智。他一把推开技术员,自己就要翻过隔离栏,手伸向那个已经烫得发红的节气门拉线摇臂,“给我顶上去!哪怕炸了也得给我转!”
只要把油门线硬扯紧,强行增加进气量,转速或许还能被逼上去。
但那是违规。
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作弊。
“王主任。”
一声冷喝隔着几米远的空气砸过来,带着戏谑和讥讽。
吕家军坐在马扎上,手里夹着半截烟,没起身,只是偏过头,眼神像看小丑一样看着骑在栏杆上的王建国。
“几百台摄像机对着你,嘉陵的脸还要不要了?输不起?”
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王建国身上。那些镜头像黑洞洞的枪口,把他定格在这个尴尬至极的姿势上。
王建国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一只脚还跨在栏杆上,手距离油门线只有几公分。那根细细的钢丝线就在眼前颤抖,只要勾一下,就能续命。可吕家军的话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周围全是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发出了嘘声。
“下来吧!丢人现眼!”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王建国身子晃了晃,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慢慢地把腿收了回来。他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那台还在苟延残喘的机器。
转速还在掉。
6000转。
5000转。
秒表上的数字在跳动,每一秒都像是催命符。
吕家军站了起来。
他拍拍裤腿上的灰,走到自己的测试台前。那台兄弟牌发动机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绝望的稳定,声音顺滑,散热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坎哥,递块砖头过来。”吕家军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梅老坎愣了一下,从旁边压帐篷的红砖堆里捡了一块,递过去。
吕家军掂了掂手里的砖头,走到油门摇臂前。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吕家军把那块红砖,稳稳地压在了原本就已经全开的油门摇臂配重上。
“嗡——!!!”
发动机的声浪陡然拔高,那是一种极度亢奋的尖啸。转速表指针瞬间冲破红区,死死顶在表盘的最右端——万转爆表!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既然你嘉陵连8000转都维持不住,那我就把转速拉到一万转给你看。
“好!!”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在这个年代,人们总是崇拜强者的。不管你是国企还是民企,谁能在技术上硬碰硬地赢下来,谁就是爷。
“牛逼!这才是中国造!”
“嘉陵不行了,看那烟!”
随着吕家军这边的声浪冲天,嘉陵那边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崩溃。
一股浓烈的蓝烟从嘉陵发动机的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像是一条垂死的毒蛇。那是活塞环彻底断裂,大量的机油灌入燃烧室参与燃烧的标志。
紧接着,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那是金属烧结、橡胶融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呕。
“咳咳咳……”前排的记者被熏得直咳嗽,捂着鼻子往后退。
王建国坐在地上,被蓝烟笼罩。他没有躲,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团烟雾,像是丢了魂。
那是他半辈子的骄傲,也是他仕途的终点。
“通!通!通!”
嘉陵发动机发出了最后几声沉重的撞击,像是在敲响丧钟。
接着——
“砰!”
一声沉闷的闷响从机器内部炸开。
那是连杆承受不住巨大的阻力,直接断裂,狠狠砸穿了缸体。
转速瞬间归零。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对面那台兄弟牌发动机,还顶着那块红砖,发出一万转的高亢嘶吼,像是在为败者唱一首送葬曲。
裁判组长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王建国,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红旗,指向嘉陵的测试台。
“嘉陵,停机。测试结束。”
王建国身子一歪,彻底瘫倒在发烫的水泥地上,面如死灰。他听着耳边那万转的轰鸣声,感觉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乱撞。
输了。
输得底裤都不剩。
赵兴邦站在办公楼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站在万转机器旁、背着手一脸淡然的年轻人,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民企小老板。
这分明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