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行信贷部的硬木长椅简直是用来行刑的。
吕家军在这条板凳上坐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办事员说行长去市里开会;第二天,说行长下乡视察;第三天上午,说行长在接待重要外宾。
直到第三天下午快下班,那个织毛衣的姑娘才不耐烦地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兄弟机械厂的,李行长回来了,进去吧。”
吕家军揉了揉坐得发麻的屁股,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下摆,给旁边同样等得满头大汗的林伟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外面。
推开那扇贴着“信贷副行长”牌子的红漆木门,一股凉气夹杂着浓重的茶味扑面而来。
屋里开着空调,嗡嗡作响。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顶中间光溜溜的,两边的头发倔强地往中间梳,试图遮盖那片“地中海”。他正捧着个大号搪瓷缸,对着一份《参考消息》看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吕家军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把那份精心准备的申请材料轻轻放在桌角。
“李行长,我是兄弟机械厂的吕家军。之前跟您预约过。”
李有财慢吞吞地翻了一页报纸,端起茶缸滋溜吸了一口,这才像是刚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哦,那个做摩托车配件的个体户?”
“是民营企业。”吕家军纠正道,顺手把嘉陵的供货合同往推了推,“这是我们厂这半年的流水证明,还有嘉陵集团下个月的意向订单。我们要收购农机二厂,需要申请三十万的设备改造贷。”
李有财瞥了一眼那叠厚厚的文件,没伸手去翻,反倒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那块玻璃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小伙子,不是我不给你办。”
李有财打起了官腔,声音拖得老长,“你们这种乡镇企业,我见得多了。今天开张,明天倒闭。财务制度一塌糊涂,全是糊涂账。把钱贷给你们,风险太大,我是要担责任的。”
“李行长,我们的财务报表是请县里正规会计事务所做的。”吕家军语气平静,“而且,这笔钱是用来盘活国有资产,省里上个月刚发了红头文件,要求金融机构大力扶持。”
“文件是文件,执行是执行。”
李有财嗤笑一声,把眼镜重新戴上,“省里的文件那是高屋建瓴,落实到县里,得看具体情况。你们没有固定资产抵押,光凭几张订单就像空手套白狼?万一嘉陵那边不要你们的货了,银行找谁哭去?”
“兄弟工厂现在的厂房设备,加上农机二厂的地皮,评估价值远超五十万。”吕家军寸步不让,“而且嘉陵赵总亲自打过招呼……”
听到“赵总”两个字,李有财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终于坐直了身子,拿起那份材料随手翻了几页,眼神闪烁了几下,随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有赵总的面子,那这事儿也不是完全不能办。”
李有财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张略显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是你也知道,现在银根紧缩,额度有限。要想从这几十家排队的企业里把钱抢出来,这上上下下的……都需要打点。”
来了。
吕家军心里冷笑。
前世他虽然也是个底层,但这种把戏没少见。
“李行长的意思是?”吕家军不动声色。
李有财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摊开巴掌,在空中晃了晃。
“五个点。”
吕家军眉毛一挑。
三十万的贷款,五个点就是一万五。
在这个人均工资才一两百的年代,一开口就是一万五的回扣,这胃口简直是大得没边了。
“这笔钱是手续费,或者是……咨询费。”李有财笑眯眯地看着吕家军,“只要这笔费用到位,我立马签字,财务科明天就能放款。不然的话……”
他重新拿起报纸,身体后仰,“那就只能走正常流程了。你也知道,审贷委员会一个月才开一次会,还得报市行审批,来来回回,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吧。”
三个月。
农机二厂那边只给了一周时间。三个月后,那块地皮早就姓王了,嘉陵的订单也早就飞了。
这是明抢。
吕家军看着李有财那张贪婪的脸,前世那种被权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要是给了一万五,这事儿就算完了吗?
绝不会。
这种口子一旦开了,以后每次贷款,每次审批,对方都会像吸血鬼一样趴在他身上吸血。今天是一万五,明天可能就是五万,十万。
更何况,这笔钱他拿不出来,也不想拿。
那是工人们没日没夜加班换来的血汗钱,是用来买机器、买钢材的救命钱。
“李行长。”
吕家军站直了身子,把手揣进裤兜,并没有去掏那所谓的“咨询费”,“我们厂利薄,每一分钱都得砸在生产线上。这五个点,我出不起,也不能出。”
李有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熨斗熨平了一样,变得僵硬而冰冷。
他没想到这个乡下泥腿子居然这么不开窍。
“出不起?”李有财把报纸狠狠抖了一下,哗啦作响,“那就回去等着吧。什么时候手续齐全了,什么时候再来。”
“我的手续很齐全。”
“齐不齐全,我说了算!”李有财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这里是银行,不是菜市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送客!”
门外的林伟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进来,一脸惊慌。
吕家军拦住想要说话的林伟,深深看了一眼李有财。
那个地中海男人已经不再看他,而是端起茶缸,甚至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无赖模样。
“走。”
吕家军抓起桌上的材料,转身大步离开。
出了银行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伟急得直跺脚:“军哥,咋谈崩了?刚才我就听见里面拍桌子。这要是贷不下来,农机厂那边咋交代?”
吕家军没说话,走到路边的树荫下,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不对劲。
就算是为了索贿,李有财的态度也太强硬了。一般的贪官,见钱眼开,只要稍微给点意思意思,事情多半能成。
可刚才李有财那样子,分明是根本就不想放款。
那五个点的回扣,更像是一个故意刁难的借口。他笃定吕家军不会给,或者说,就算吕家军给了,他也还有别的理由拒绝。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毛子呢?”吕家军吐出烟圈。
“去打听消息了,刚才还在对面小卖部蹲着呢。”林伟四处张望。
正说着,一个瘦高个的身影从马路对面窜了过来,满头大汗,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军哥!查到了!”
毛子喘着粗气,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这事儿咱们一开始就想错了。那个李有财,根本不是因为钱才卡咱们。”
“因为啥?”
“他是李家村出来的。”毛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按辈分,他是李大富的远房表叔!虽然出了五服,但李大富前阵子刚去他家送了两箱茅台!”
吕家军夹烟的手指猛地一僵。
烟灰掉落在裤脚上,烫出一个小洞。
李大富。
那个曾经想强娶王芳、被自己在村口狠狠收拾了一顿的村霸。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妈的,阴魂不散。”林伟骂了一句,“这孙子自己生意黄了,就跑去找亲戚给咱们下绊子?这是公报私仇!”
“李大富人呢?”吕家军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用力碾碎。
“就在县里。”毛子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富贵大酒楼”,“听说他现在跟着这个表叔混,就在那酒楼里常包了个包间,专门给李有财拉皮条、收黑钱。”
吕家军抬头看向那家酒楼,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威严的银行大楼。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张开了。
李有财手里握着印章,李大富在背后煽风点火。这叔侄俩一唱一和,是要把兄弟工厂掐死在摇篮里。
“军哥,现在咋办?要不……咱们去找找李大富,服个软?”林伟有些气短,“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这笔钱要是拿不到,咱们就真完了。”
“服软?”
吕家军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前世他服了一辈子的软,结果呢?被人踩在泥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他不仅要站着把钱挣了,还要把这些挡路鬼一个个踢开。
“不找他。”吕家军转身上车,拉开车门的手青筋暴起,“去酒楼,我倒要看看,这叔侄俩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真去啊?”毛子愣了一下。
“去。”吕家军发动吉普车,挂档,油门轰鸣,“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