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宾馆三楼的小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正午毒辣的太阳隔绝在外。空调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阴冷。

    桌上没有摆茶水，只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赵兴邦没来。那个总是想在中间和稀泥的嘉陵老总，今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吕家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铃木的意思，也是给嘉陵的一个下马威——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手。

    高桥裕二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昨天那股子要吃人的戾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温和。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背，然后把文件推到了吕家军面前。

    “吕桑，昨天是我失礼了。”高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回去后我想了很久，你是个人才。把你这样的人才困在山沟里敲敲打打，是工业界的损失。铃木集团一向爱惜人才，所以，我向总部申请了一个特批方案。”

    吕家军没动那份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多特批？送我两台二手磨床？”

    高桥摇摇手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转过来展示给吕家军看。

    “一，后面七个零。”高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一千万人民币。收购兄弟工厂51%的股份。”

    旁边负责记录的毛子手一哆嗦，刚削好的铅笔尖“啪”地一声断在笔记本上。他瞪大了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千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1994年，这笔钱能把吕家村所有的地皮买下来翻三遍，能让全村老少躺着吃三辈子。

    高桥很满意毛子的反应，他继续加码：“收购完成后，吕桑依然担任厂长，负责日常管理。你的年薪定为五十万人民币，另外，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你全家移民日本。你的孩子，甚至你朋友的孩子，都可以去东京接受最好的教育，不用在这个……”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嘴角微微上扬：“不用在这个充满煤灰味的地方浪费生命。”

    “还有。”高桥打了个响指，翻译立刻递上另一份清单，“铃木将无偿援助一条GS125的发动机生产线。虽然在日本已经停产，但在中国，它依然领先你们二十年。有了它，你就不用再去搞什么土法炼钢，你可以挺直腰杆，做真正的工业家。”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钱、权、前途、技术，所有吕家军缺的东西，高桥全给补齐了。甚至连退路都铺好了——移民日本，彻底脱离这个贫穷的泥潭。

    毛子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吕家军一脚，那意思很明显：哥，签啊！这他妈是天上掉金砖啊！

    吕家军却笑了，笑得有些冷。他终于伸手翻开了那份合同。

    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高桥也不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没有人能拒绝这个价码，尤其是这种刚洗脚上岸的泥腿子。穷怕了的人，见到钱比见到亲爹还亲。

    翻到第十二页，吕家军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十八条：合资公司成立后，所有“兄弟”品牌及相关衍生专利技术，归合资公司所有。日方作为控股股东，拥有品牌运营、技术转让及最终处置的一票决定权。

    “这一条。”吕家军指着那行字，抬眼看着高桥，“什么意思？”

    “商业惯例。”高桥放下咖啡杯，语气轻松，“既然是合资，品牌自然归公司。铃木需要统一管理旗下的子品牌，这是为了更好地走向国际化。”

    “走向国际化？”吕家军合上文件，把它扔回桌子中央，“是走向火葬场吧？”

    高桥的笑容淡了几分：“吕桑真会开玩笑。”

    “把品牌拿走，把专利收走，我这个厂长就成了给你们看大门的保安。”吕家军身子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哪天你们觉得我不听话了，或者觉得‘兄弟’这个牌子碍眼了，随时可以雪藏，甚至直接注销。到时候，我拿着那五百万滚去日本当寓公，这片厂子就彻底姓了日，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不是买卖。”吕家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高桥先生，你是来买我的命，买我们全村人的脊梁骨。”

    高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慢慢收起钢笔，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再次浮现：“吕桑，做人要识时务。没有铃木的技术和资金，你的那些土办法撑不过明年。市场会教训你，到时候你的工厂破产，你的村民会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挡了他们的财路。”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不用急着拒绝。”高桥看了看表，“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相信，你会做出‘聪明’的选择。毕竟，穷人的骨气，在这一千万面前，真的很廉价。”

    走出宾馆大门，热浪扑面而来。

    毛子一直没说话，直到上了那辆破吉普车，他才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三次火都没点着。

    “哥……”毛子把打火机狠狠摔在仪表盘上，眼圈通红，“那是……那是整整一千万啊！咱们拼死拼活干一辈子，能挣这个数吗？有了这钱，我能去省城买最大的房子，能娶最漂亮的媳妇，我再也不用被人叫泥腿子了！”

    吕家军没发动车子，静静地看着毛子发泄。

    “咱们把厂子卖了怎么了？只要有钱，去哪不是爷？非得守着这破山沟跟那帮日本人硬刚？”毛子抓着吕家军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哥，你看看老坎叔，他腰都那样了还在修车！有了这钱，咱们能不能让他歇歇？”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烟，帮毛子点上，深吸了一口：“毛子，这钱要是拿了，这辈子咱们就真的跪下了。跪下容易，再想站起来，腿就断了。”

    “我不管腿断不断！我只想过好日子！”毛子吼了一嗓子，推开车门跳下去，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这就是高桥的手段。还没动手，人心就散了。

    回到村里，情况比吕家军预想的还要糟。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知道被哪个多嘴的传了回来。

    村口的大槐树下围满了人，比上次发钱时还热闹。一个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村民，此刻眼里都冒着绿光。

    “听说每户能分好几万？”

    “那是日本人给的钱！大金主！”

    “吕厂长要是敢不答应，那就是断咱们活路！”

    梅老坎蹲在厂门口的石墩子上，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看到吕家军的车回来，他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而是把头扭到一边，看着远处的山头发呆。

    连最坚定的盟友都动摇了。

    吕家军下车，穿过那群眼神复杂的村民。有人想上来问话，被他那张阴沉的脸吓退了。

    走进办公室，吕家军把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扔在桌上。窗外，李大富那破锣嗓子正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大家伙儿听我说！吕家军这是想独吞那一千万！他要是不卖，咱们就去把厂子封了！这地可是集体的！”

    “封厂！封厂！”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吕家军走到窗前，看着炮弹，更是一把锋利的离间计。

    他现在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答应，品牌消亡，成为附庸；不答应，内部哗变，众叛亲离。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高桥打来的。

    “吕桑，听到窗外的声音了吗？”高桥的声音带着戏谑，“这才是人性。三天时间，还是太长了，我怕你的工厂撑不到那时候。”

    吕家军抓起话筒，声音冷得像冰：“高桥，你很懂人性，但你不懂中国人。”

    “哦？”

    “中国人贪财，但更要脸。咱们走着瞧。”

    吕家军挂断电话，猛地拉开抽屉，抓起那把平时用来修车的大号活扳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毛子！老坎！别他妈装死了！跟我出去！”

    这一仗，不在谈判桌上，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