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金属回收站。这名字听着气派,实则就是城郊结合部的一片烂泥地。四周用生锈的波纹铁皮围了一圈,里面堆得像山的废铜烂铁直冲云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腥气和焦糊味。
惠子踩着那双菲拉格慕的小羊皮高跟鞋,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区。她不得不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油污和尖锐的铁屑。
“一定要来这种地方?”她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就是你的原料库?”
吕家军没回头,手里拎着根撬棍,在那堆几层楼高的废料山里钻进钻出。他今天穿了件发黄的背心,肩膀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这儿可是宝库。”吕家军停在一堆扭曲变形的银灰色金属前,“老黄!这批货哪儿来的?”
回收站老板老黄是个缺了两颗门牙的干巴老头,正蹲在门口抽水烟,闻言扯着嗓子喊:“西边那个飞机修配厂报废下来的!说是蒙皮和起落架支架,死沉死沉的,你要不要?不要我熔了卖铁水!”
“别动!我要了!”
吕家军眼睛一亮,像饿狼看见了肉。他扔下撬棍,直接上手去扒拉那堆满是油泥的金属块。
惠子忍着恶心凑近看了看:“这不就是一堆垃圾?氧化这么严重,表面全是划痕。”
“外行看皮,内行看骨。”吕家军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厚铝板,从兜里掏出一把锉刀,在断口处用力一挫。银白色的金属光泽露了出来,细腻得像绸缎。
他把铝板递到惠子耳边,用指甲盖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脆悠长,带着某种特殊的震颤频率,好半天才散去。
“听见没?”吕家军咧嘴笑,眼角的鱼尾纹里都夹着油泥,“这就叫刚性。普通的铸铝声音发闷,只有高强度的7系铝合金才有这动静。这玩意儿里面加了锌和镁,熔炼好了做连杆,比钢都硬,还轻。”
此刻正是正午,毒辣的太阳直射下来。吕家军站在那堆废铁顶上,手里举着那块铝板,眼神专注得吓人。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几分钱利润跟人扯皮的小老板,而是一个狂热的匠人,在垃圾堆里筛选他的黄金。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劲儿,甚至盖过了周围的恶臭。
惠子看得有些出神。在东京的写字楼里,她见惯了那些喷着古龙水、说话温文尔雅却满肚子算计的精英。可眼前这个男人,粗糙得像块砂纸,却有着一种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
“小心点!那堆没码好!”底下的毛子突然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吕家军脚踩的那堆废料突然松动。几根手腕粗的钢管像是失去了束缚的野兽,呼啸着滑了下来,直冲着站在下方的惠子砸去。
惠子被那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吓蒙了,脚下的高跟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乎乎的钢管朝自己脑门撞过来。
“躲开!”
一声暴喝。
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吕家军直接从两米高的废料堆上跳下,落地时一个踉跄,借着冲劲一把揽住惠子的腰,将她整个人死死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扛向那几根钢管。
“哐当!哐当!”
沉重的钢管砸在吕家军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紧接着滚落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惠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整张脸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
世界仿佛静止了两秒。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的铁锈味,而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息。这味道极具侵略性,像烈酒一样冲进她的肺腑,呛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隔着那层薄薄的背心,男人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还有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肌肉线条,硬得像石头。
两人的姿势极其暧昧。吕家军半跪在地上,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手箍着她的腰,把她严丝合缝地护在身下。
惠子抬头,正好对上吕家军低垂的目光。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只有焦急,离得太近,她甚至能数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直冲耳根。
这二十六年来,从未有过异性如此粗暴又霸道地闯入她的安全距离。
“喔豁——!”
一声口哨打破了死寂。
毛子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个麻袋,一脸坏笑地挤眉弄眼:“老板,这招英雄救美使得溜啊!就是费腰!”
周围几个搬运工也跟着起哄大笑。
惠子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推开吕家军,踉跄着后退两步。高跟鞋一崴,差点又摔倒。她慌乱地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和衣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闭嘴!”吕家军回头瞪了毛子一眼,根本没理会刚才的暧昧气氛。他反手摸了摸后背,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几根砸下来的钢管旁。
蹲下,敲了敲。
“妈的,吓老子一跳。”吕家军捡起一根钢管看了看,转头冲老黄喊,“这几根无缝钢管不错啊!也是那批货里的?管壁这么厚,正好拿来做车架主管!”
惠子正在整理裙摆的手僵在半空。
这男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刚才那种情形,换做任何一个男人,不说嘘寒问暖,至少也会借机表现一下绅士风度。他倒好,第一反应是去看那根破钢管有没有摔坏?
羞恼,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混杂在一起。惠子咬着嘴唇,狠狠瞪了吕家军的后脑勺一眼。
“不可理喻!”
她扔下一句日语,转身就走,踩着高跟鞋在烂泥地里走出了逃命的架势。
“哎?怎么走了?”吕家军抱着钢管一脸莫名其妙,“这批货还没验完呢!价钱还没谈呢!”
毛子凑过来,看着惠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啧啧两声:“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刚才那那气氛,你哪怕问一句‘疼不疼’,这合作不就稳了吗?你抱个钢管算咋回事?”
“问个屁。”吕家军把钢管扔进毛子怀里,“她那是吓着了。赶紧装车,这批航空铝要是被别人截胡了,我把你皮扒了。”
当晚,县宾馆。
惠子洗了整整三遍澡,才觉得把那股铁锈味洗掉。她裹着浴袍坐在桌前,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日记本。
钢笔悬在纸上很久,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黑点。
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站在垃圾山上举着铝板的样子,专注,狂热,像个从荒原里走出来的野蛮人。
“这个男人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钻石。”
她写下一行字,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粗糙,硌手,但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合上日记本,惠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东京总部的号码。
“莫西莫西,我是铃木惠子。关于兄弟工厂的原料评估……是的,虽然来源非正规,但我确认其物理性能符合甚至超越标准。我建议给予特批,并将其纳入‘低成本制造’的核心案例。”
甚至对于那几项明显的违规操作,她在汇报中只字未提。
既然是一块钻石,那就让他按自己的方式发光吧。
第二天,工厂会议室。
气氛比前几天融洽了太多。惠子带来的新方案里,删去了大部分关于采购渠道的限制条款,只保留了质量检测这一道红线。
“既然硬件问题解决了,我们谈谈产品。”惠子把一张设计草图铺在桌上,“我们要做的,是一款能够横扫中国农村市场的车。它必须皮实,耐造,最重要的是——便宜。”
吕家军看着草图,那是铃木GS125的原型,但他很快拿笔在上面改动起来。
“油箱要加大,起码能装15升油,农村加油站少。”
“后货架要加宽加厚,农民买车不是为了兜风,是为了拉猪拉化肥。”
“离地间隙要高,减震行程要长,这边的路全是坑。”
吕家军每画一笔,都在挑战传统摩托车的设计美学,但每一笔都精准地切中了农村市场的痛点。
惠子看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甚至有点丑陋的草图,没有反驳。经过昨天的考察,她明白了吕家军的逻辑——在这里,实用就是最高的美学。
“这车叫什么名字?”惠子问。
吕家军扔下笔,目光扫过窗外连绵的大山。
“这几年,进口车像狼一样盯着咱们这块肉,合资车高高在上看不起咱们。我想让这台车像一阵风暴,把这些旧规矩全卷个稀巴烂。”
他在草图的上方,用力写下两个大字,笔锋透纸。
“风暴。”
惠子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风暴……Stor。”她点了点头,“好名字。那就让这场风暴,刮得更猛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