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最繁华的解放碑,一家刚开业不久的高档婚纱影楼里,店员正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洁白的拖尾婚纱。
这件婚纱是吕家军托人专程从香港空运过来的,丝绸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蕾丝钩织的领口精致得让人不敢呼吸。
王芳站在穿衣镜前,手足无措。她习惯了穿耐磨的工装,习惯了手上沾着机油味,此刻面对这件简直像云朵一样柔软的衣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试试。”吕家军坐在沙发上,手里掐灭了半截烟,眼神温和。
“太……太贵了吧?”王芳小声嘀咕,手指轻轻蹭了一下裙角又缩回来,“刚才听店员说,光定金就顶咱村里盖两间瓦房了。”
“以前连双像样的鞋都没给你买过。”吕家军走过去,双手搭在她肩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这点钱算个屁。去换上,让老子看看我媳妇有多俊。”
王芳脸一红,抱着婚纱钻进了试衣间。
等帘子再次拉开,整个店里似乎都亮了几分。王芳平日里扎着的麻花辫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剪裁得体的婚纱勾勒出她常年劳作练就的紧致身段,那双杏眼含着水光,比橱窗里的模特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吕家军喉结滚了一下。前世,他直到死也没能看见王芳穿上婚纱的样子。那个遗憾像根刺,扎了他两辈子,今天终于拔出来了。
“好看。”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沉甸甸的金饰——项链、手镯、耳环,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硬的诚意。
他笨拙地替她戴上项链,金色的链子贴着温热的皮肤。
“家军。”王芳摸着项链,声音有点哑,“咱真要办这么大?”
“大,必须大。”吕家军替她理好头纱,“我要让全渝城都知道,是我吕家军高攀了你。”
消息传回吕家村,比过年放鞭炮还炸得响。
村长把村委会的大喇叭音量调到了最大,一天三遍广播:“各家各户都听好了,这周末吕厂长办喜事,流水席摆三天,不要礼金,全村老少爷们儿敞开肚皮吃!谁家要是还得瑟着不去,就是不给村委会面子,不给吕家军面子!”
村口的晒谷场早就被清理出来,搭起了红色的彩钢棚。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请来的大师傅光切菜的墩子就摆了八个。
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大富,此刻正蜷缩在他那间冷清的小卖部里。货架上的方便面落了一层灰,玻璃柜台脏得像张大花脸。
他透过窗户缝,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以前这些人买包盐都得看他脸色,现在连看都没人看他一眼。
“呸,小人得志。”李大富抓起一瓶过期的啤酒,用牙咬开盖子,猛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他肥腻的下巴流进脖子里,又苦又涩。
这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100缓缓驶入村口,车头上挂着大红花,最扎眼的是那块车牌——渝A·88888。
这年头,这种车牌比车还贵。
车门打开,早已洗白上岸的刘老大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大光头上抹得锃亮。他大手一挥,指挥手下把车钥匙恭恭敬敬地递给迎出来的梅老坎。
“告诉吕爷,这是我刘某人的一点心意,给他当婚车!”刘老大嗓门洪亮,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以后这十里八乡的物流线,只要是兄弟工厂的货,我刘某人亲自押车!”
围观的村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可是奥迪啊,听说只有省里的大领导才坐这玩意儿。
紧接着,送礼的车队排成了长龙。
嘉陵厂送来了一尊纯金打造的摩托车模型;市里的领导送来了亲笔题词的牌匾;甚至连远在省城的几个大经销商,都开着卡车拉来了整车的烟酒糖茶。
最特别的一份礼,是铃木惠子派人送来的。
没有大张旗鼓,就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吕家军在里屋拆开,里面是一对穿着日本传统和服的瓷娃娃,做工精细到发丝可见。
“这是日本的人形偶,听说在那边寓意着守护。”王芳站在旁边,看着那对娃娃,神色平静,“她有心了。”
吕家军把盒子盖上,随手递给旁边的毛子:“收进库房吧。”
夜深了,喧嚣渐散。
老屋的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几碟花生米,一盆卤猪耳朵,两瓶撕了标签的老白干。
没有外人,只有吕家军、梅老坎、毛子和林伟。
这四个把渝城摩帮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此刻就像最普通的庄稼汉一样,卷着裤腿,坐在门槛上。
“哥,还记得咱刚来渝城那会儿不?”毛子喝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抓着个猪耳朵,“为了省两毛钱车费,咱几个硬是扛着修车工具走了十几里山路。那会儿我就想,哪怕能顿顿吃上回锅肉,这辈子也值了。”
“出息。”梅老坎啐了一口,眼眶却有点红,“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前两天我回老家,那帮以前笑话我当棒棒的亲戚,现在排着队想把孩子塞进咱厂里拧螺丝。”
林伟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吕家军满上酒。他是后来加入的,但他亲眼看着吕家军是怎么一步步从泥坑里爬出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厂干趴下的。
吕家军端起酒碗,看着头顶那轮明月。
前世,他在那个修车铺里蹉跎了一生,看着王芳嫁给李大富受尽折磨,看着父母病重无钱医治。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几十年。
这辈子,他把命改了。
“敬以前。”吕家军举起碗,声音低沉。
“敬以前!”三只碗重重地撞在一起,酒液泼洒出来,溅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再敬以后。”吕家军再次举碗,“路还长,这才刚哪儿到哪儿。咱们兄弟,还得接着干。”
“干!”
烈酒入喉,像火一样烧着胃,却暖着心。
这一夜,老屋的灯亮到了天明。几个大老爷们儿又哭又笑,把这几年的委屈、憋屈、痛快全都在酒里消化了。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照在老屋斑驳的土墙上时,吕家军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远处,接亲的唢呐声已经隐约响起。
旧的日子翻篇了。
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那辆停在院门口的奥迪婚车。
今天,他要去接他的新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