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那群趾高气扬的日本人,会议室里的空气依旧凝固得像块铁板。
地上的支票碎屑还没扫干净,白花花的纸片散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像是一场刚结束的葬礼留下的纸钱。
“毛子,关门。”
吕家军把手里那半截没抽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咔哒”一声,厚重的木门被反锁。
屋里只剩下兄弟集团的核心班底:管技术的林伟、管生产的梅老坎、管后勤销售的毛子,还有管钱袋子的王芳。
吕家军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粉笔灰簌簌落下,他在黑板中央用力写下了三个大字,力透纸背——东方芯。
“都看到了?”
吕家军把粉笔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众人。
“从今天起,成立全资子公司‘东方芯电子科技’。独立核算,独立运营,专门搞汽车和摩托车的电子核心零部件。”
众人都没说话,眼神复杂地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
那是三个字吗?在当时的人眼里,那简直就是三个吞金兽。
“家军。”
王芳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手里捏着厚厚的一沓财务报表。
她今天没扎麻花辫,头发盘在脑后,显得干练了许多。
作为财务总监,有些话她必须说,哪怕这会扫了自家男人的兴。
“这三个字写上去容易,要落地,得用钱铺。”
王芳把报表推到桌子中间,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咱们现在的现金流虽然健康,但大部分都压在‘风暴’二期的扩产上了。原材料款、工人工资、还有马上要支付的土地出让金……”
她顿了顿,抬头直视吕家军的眼睛。
“电子研发是个无底洞。我看过国外的资料,博世搞个电喷系统,烧了几亿美金。咱们账上现在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万。”
“一旦那边是个填不满的坑,这边主业的链条再一断,整个集团……”
王芳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懂这背后的凶险。
搞不好,就是倾家荡产,一夜回到解放前。
梅老坎搓着手里的茶杯,眉头皱成了“川”字。
“军娃子,芳妹子说得在理啊。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那摩托车卖得跟抢似的,何必非要去啃那块硬骨头?”
梅老坎是老实人,他的梦想很简单,老婆孩子热炕头,把厂子守好就行。
“硬骨头?”
吕家军冷笑一声,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冷峻的脸上缭绕。
“老坎叔,你以为咱们现在的日子安稳?那是日本人让咱们安稳。”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纸屑。
“刚才佐藤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他们为什么敢拿着五千万来买断?还敢威胁要断供?”
“因为我们的脖子在人家手里掐着!”
吕家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摩托车是咱们现在的饭碗,没错。但这饭碗是泥做的,人家想给你砸了就能砸了。芯片,那是未来的命!是钢做的饭碗!”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如果不做,三年,顶多三年。等国家环保标准一上来,化油器车全得淘汰。到时候咱们没有电喷技术,要么关门大吉,要么跪在地上求日本人卖给我们。”
“那时候,人家开价就不是五千万了,是要把咱们整个兄弟集团连皮带骨吞下去!”
林伟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刚研发出来的粗糙原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军哥说得对。”
林伟推了推眼镜,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技术这东西,买不来,求不来,讨不来。咱们要是现在不搞,以后连给人家当代工厂的资格都没有。”
王芳看着丈夫那双通红却发亮的眼睛,心里的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男人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他说得对。
“行。”
王芳合上报表,深吸一口气,“既然要搞,那就搞。五百万不够,我就去跑贷款。贷款要是批不下来,我就把家里的房子抵了,把我的首饰卖了。”
“说什么傻话。”
吕家军走过去,轻轻按了按妻子的肩膀,眼神柔和了一些。
“还没到卖房子的地步。但这仗,必须打。”
战略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打。
“技术路线怎么走?”吕家军看向林伟。
林伟早就憋了一肚子想法,立刻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东方芯”
“咱们没基础,不能好高骛远搞全自主。我的想法是:先模仿,再创新,后超越。”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圈。
“第一步,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电喷系统,博世的、德尔福的、电装的,全买回来。拆!拆得稀巴烂!把他们的电路图逆向画出来,把他们的代码读出来。”
“只要搞懂了原理,咱们就能做个‘兼容版’出来。只要能让车跑起来,哪怕油耗高点,只要便宜,就有市场。”
毛子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这就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呗?我看行!咱们最擅长的就是把高档货做成白菜价!”
“想法不错。”
吕家军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有个最大的问题。人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是啊,人呢?
这年头,懂机械的工程师渝城一抓一大把,毕竟是老工业基地。
可懂电子的?懂单片机的?懂嵌入式编程的?
在渝城这种内陆城市,比大熊猫还稀缺。
“我在人才市场挂了一个月了,招来的全是修电视机的。”林伟苦笑着摊手,“稍微有点本事的大学生,毕业都分去研究所或者国企了,谁愿意来咱们这民营厂子搞这一行?”
吕家军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渝城没有,那就去有的地方找。”
“哪儿有?”梅老坎问。
“深圳。”
吕家军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海风的咸味。
“那里是特区,是电子产品的海洋。全中国最野的电子人才,全中国最新的元器件,都在那儿。”
“咱们得去那儿扎个钉子。”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个箭头,从“重庆”指向“深圳”。
“双核战略。”
吕家军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
“重庆这边,老坎叔,你坐镇。把摩托车生产抓好,每一分钱利润都要给我挤出来。这是咱们的大后方,负责输血。”
梅老坎立刻挺直了腰杆:“军娃子你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在,厂子就乱不了。每一颗螺丝钉我都给你省下来。”
“深圳那边,负责造血。”
吕家军看向林伟和毛子,“咱们去那边建研发中心。那里离香港近,买芯片方便,消息也灵通。哪怕是走私的水货,只要能用,咱们就搞。”
“我去?”林伟有些犹豫,“那家里的实验室……”
“家里留几个盯着就行。真正的战场在那边。”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这是动员令。今晚就贴出去。”
“凡是愿意跟着我去深圳的技术员,工资翻倍。另外……”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给原始股。”
“啥子?”毛子瞪大了眼睛,“股……股份?给工人?”
在这个年代,股份制改革还是个新鲜词,大部分老板把股份看得比命还重,哪有分给员工的道理?
“对,给股份。”
吕家军眼神锐利,“光靠工资,留不住真正的天才。我要让他们知道,去了深圳,不仅是给我吕家军打工,也是在给自己干。”
“将来东方芯要是上市了,他们一个个都是百万富翁。”
王芳看着这个男人,眼里满是崇拜。
这就是格局。
别人还在算计着怎么克扣加班费的时候,他已经在想着怎么把蛋糕分出去了。
“行了,散会。”
吕家军挥了挥手,“林伟,你去挑人,要年轻的,脑子活的,别要那些死读书的。毛子,你去订机票,越快越好。”
“王总监,你去准备五十万现金,我要带走。”
众人领命而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吕家军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厂区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但他知道,这种安稳的日子,如果不折腾,很快就会到头。
夜深了。
吕家军没回家,一个人爬上了厂区后面的小山包。
这里能俯瞰整个兄弟工厂的全貌。
一排排新建的厂房,整齐停放的摩托车,还有远处还在扩建的二期工地。
这是他重生以来,一点一滴打下的江山。
现在,他要把这半壁江山扔在身后,去那个充满未知和凶险的南方特区,重新做一个“创业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林伟,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没睡?”林伟把一瓶酒递给吕家军。
“睡不着。”吕家军接过酒,也没起子,直接用牙要把盖子咬开。
“砰”的一声,酒沫子冒了出来。
“军哥,说实话,我也怕。”
林伟坐在草地上,看着山下的灯火,“深圳那地方,听说乱得很。咱们人生地不熟,拿着五十万去,搞不好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怕个球。”
吕家军灌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阵燥热。
“咱们本来就是光脚的。大不了赔光了回来继续修摩托车。”
他转头看着林伟,眼神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林伟,你记住了。这次去深圳,咱们不是去旅游的,也不是去考察的。”
“咱们是去当强盗的。”
“强盗?”林伟愣了一下。
“对,去抢技术,抢人才,抢时间。”
吕家军把空酒瓶远远地扔了出去,瓶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既然他们封锁咱们,那咱们就不用跟他们讲什么江湖规矩。只要能把技术搞到手,只要能把中国芯造出来,什么手段老子都敢用。”
林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这才是他愿意死心塌地跟着的大哥。
够狠,够狂,也够义气。
“明白了,军哥。”林伟举起酒瓶,“这一仗,我陪你打到底。”
两人碰了一下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响声,像是给即将到来的远征,敲响的第一声战鼓。
山下的厂房里,夜班的铃声响了。
而在遥远的南方,那个叫深圳的地方,霓虹灯正闪烁着诱人的光芒,等待着这群野蛮人的闯入。
那里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
但对于吕家军来说,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吕家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一早的飞机,别迟到了。”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
这一次转身,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转移,更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中国民营企业的造芯之路,就在这个略显寒酸的夜晚,在两个男人的啤酒沫子里,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