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湿热得像是一口蒸笼,把人的欲望和焦虑都逼了出来。
南山出租屋的地板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
电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却吹不干毛子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九十八万……九十九万……”
毛子的手有些抖,他猛地咽了一口唾沫,抬头看向坐在窗边抽烟的吕家军。
“军哥,加上重庆那边汇过来的,咱们手里足足有一百一十万!一百一十万啊!”
毛子的声音都在劈叉,这辈子他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半年的摆摊生涯,他们像是海绵一样,疯狂地吸吮着华强北的养分。
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透过烟雾,显得格外深邃。
这半年,他不仅仅是在赚钱,更是在用这双重生的眼睛,解剖整个华强北。
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充满谎言的丛林。
“钱是够了,但也看清了不少脏东西。”
吕家军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看起来崭新的英特尔486CPU,扔在钞票堆上。
“看看这个。”
张刚推了推眼镜,拿起来仔细端详,随即眉头紧锁。
“这……这不是英特尔原厂的吗?激光刻字都在。”
“假的。”
吕家军语气平淡,“这是用低端的AMD芯片打磨掉表面,重新刻字冒充的。也就是俗称的‘打磨片’。”
“在这个市场里,谁有货源谁是爹,谁有技术谁是爷。但更多的人,是在这灰色地带里浑水摸鱼。”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那一堆钞票前,却仿佛在看一堆废纸。
“记住了,我们的‘东方芯’,以后哪怕饿死,也绝不碰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要做,就做堂堂正正的正品。”
张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浮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技术的敬畏。
“军哥,那这钱……”毛子指着地上的钱。
“不再摆摊了。”
吕家军掐灭烟头,目光如炬。
“明天去南山,把那块地拿下来。我们要建厂,建真正的电子厂。”
……
第二天上午,南山科技园边缘。
这里还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杂草丛生,远处矗立着几栋斑驳的旧厂房。
虽然破旧,但吕家军看中的是这里的位置——背靠深南大道,水电齐全,离未来的科技中心只有一步之遥。
“刘老板,合同我都带来了,定金五万,随时可以转账。”
吕家军站在厂房门口,对着面前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秃顶男人说道。
这男人叫刘全,是这片旧厂房的二房东。
昨天电话里还谈得好好的,恨不得立马签约,可今天一见面,刘全的眼神就一直飘忽不定。
他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哪怕现在的日头并不算毒辣。
“那个……吕老板啊,这事儿吧,可能有点变故。”
刘全支支吾吾,不敢看吕家军的眼睛。
“变故?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价格我们也没还价。”
毛子眉头一皱,上前一步,那股子码头混出来的煞气隐隐散发出来。
刘全吓得退了一步,苦着脸摆手。
“不是钱的事儿!吕老板,你们是爽快人,我也不想瞒你们。”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见。
“有人给我打过招呼了。这厂房,不能租给你们。”
吕家军眼睛微微一眯,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谁?”
刘全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龙……龙哥。”
听到这个名字,毛子的拳头瞬间捏得咔咔作响。
“又是这个王八蛋!阴魂不散是吧?”
刘全一脸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吕老板,你们神仙打架,别殃及我这凡人啊。龙哥放话了,谁要是敢把房子租给你们,第二天就把谁的仓库给烧了。”
“我这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租金过日子,我惹不起啊!”
说完,刘全像是躲瘟神一样,钻进自己的桑塔纳,一脚油门溜了。
留下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厂房前,吃了一嘴的尾气。
“欺人太甚!”
毛子狠狠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却更显得愤怒。
“这孙子是想把咱们赶尽杀绝啊!”
吕家军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全离去的方向,并没有暴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既然龙哥出手了,绝不会只有这一招。
……
回到华强北,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原本和吕家军称兄道弟的那些元器件供应商,一个个都变了脸。
“老陈,咱们说好的那批贴片电容呢?生产线急等着打样啊!”
张刚站在一家铺面前,焦急地问道。
平日里总是笑脸相迎的老陈,此刻却躲在柜台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张工,实在对不住……缺货,真的缺货。”
“缺货?我刚才还看见你给别人发了一箱!”张刚急了。
老陈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递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火。
“张工,你别难为我了。龙哥的人刚才来过了,拿着刀子在柜台上划了一道。”
老陈指了指柜台玻璃上那道刺眼的划痕。
“他说,谁敢卖给‘东方芯’一颗螺丝钉,明天就让谁在华强北消失。”
“你们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这条地头蛇啊……”
张刚拿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接连跑了七八家店,全是同样的答复。
甚至连平时那些受过吕家军恩惠的小老板,也只能偷偷塞给他们几瓶水,然后满脸歉意地把他们推走。
全行业封杀。
在这在这个讲究“和气生财”的地方,龙哥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切断了吕家军的所有生路。
傍晚,出租屋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刚颓废地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没送出去的采购单。
“军哥,没戏了。买不到元器件,租不到厂房,咱们空有一身技术,也只能等死。”
“这就是绝境吗?”
毛子红着眼睛,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军哥,咱们报警吧!我就不信深圳没王法了!”
“报警?”
吕家军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桌子前,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警察抓人要讲证据。龙哥只是口头威胁,没有造成实质伤害,最多拘留那个光头几天。等光头出来了,变本加厉地报复,我们还在不在深圳混了?”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滚回重庆?”毛子一拳砸在墙上。
吕家军没有说话。
他打开了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
那是这半个月来,他和毛子乔装打扮,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龙哥劣质电池的证据。
还有张刚连夜做出来的,那份关于镍镉电池无保护板会导致爆炸的专业技术报告。
“龙哥想玩黑的,是因为他只懂黑的。”
吕家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以为控制了货源和地皮,就能掐死我们。”
“但他忘了,这里是深圳,是中国对外开放的最前沿。”
吕家军猛地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既然他想把事情做绝,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技术的降维打击。”
他转过身,看着张刚。
“张工,你的文笔怎么样?”
张刚愣了一下:“还……还行,大学时候写过校刊。”
“好。”
吕家军把笔记本推到张刚面前。
“我不只要你写技术报告,我要你写一篇新闻稿。”
“标题我都想好了——《华强北的隐形炸弹:谁在拿消费者的生命谋取暴利?》”
张刚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似乎抓住了什么。
“军哥,你是想……”
“报警抓他,那是治安事件。但如果这是公共安全事件呢?”
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龙哥卖的那些垃圾电池的电路图画出来,用最专业的数据告诉所有人,这东西只要充电超过两小时,爆炸率是百分之三十。”
“然后,附上我们收集的那些受害者的照片和投诉记录。”
毛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军哥,这写给谁看啊?”
吕家军从抽屉里拿出几个信封,并在桌子上排开。
他拿起钢笔,在信封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个收件地址。
“这封,寄给《深圳特区报》。”
“这封,寄给《南方周末》。”
“还有这封……”
吕家军的手顿了顿,写下了最后一个地址。
“寄给香港《壹周刊》和《苹果日报》。”
“龙哥的水货电池很多是流向香港倒爷手中的。既然要炸,那就把深港两地的舆论场,一起炸翻。”
毛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军哥,这可是要把天捅破啊!一旦见报,龙哥这生意可就彻底黄了。”
“他断我的生路,我就掘他的祖坟。”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华强北。
那璀璨的霓虹灯下,藏着无数的罪恶,也藏着无数的机会。
“在这个市场上,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他龙哥是流氓,而我们……”
吕家军回头,目光扫过两个兄弟,眼神坚定如铁。
“我们是工程师。”
“用技术杀人,不见血。”
张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哪里是被逼入绝境?这分明是绝地反击的号角!
他一把抓起笔记本和钢笔,咬牙切齿地说道:“军哥,我现在就写!今晚通宵我也要把这稿子磨出来!”
“写得通俗点,要让老百姓一看就怕,让当官的一看就怒。”
吕家军叮嘱道。
“毛子。”
“在!”
“明天一早,你去寄信。记得,分开寄,多跑几个邮局,别让人盯上。”
“放心吧军哥!这事儿我熟!”
毛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狰狞笑容。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暴雨要来了。
而这场雨,注定要洗刷掉华强北的一些污垢。
吕家军看着窗外的雨幕,心中默念:
龙哥,你不是喜欢封杀吗?
那我就让你尝尝,被整个社会舆论封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