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警笛声打破。这声音不像往常那样零星,而是连成一片,如同要把这闷热的天气撕开一道口子。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张刚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半靠在床头喝粥,那是毛子刚买回来的皮蛋瘦肉粥。
“军哥,外面怎么这么吵?”张刚放下勺子,眼神还有些发虚。
吕家军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呼啸而过的警车长龙,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扫帚的声音。”吕家军转过身,把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递给张刚,“有人要倒霉了。”
张刚接过报纸,手一抖,差点把粥洒了。头版那触目惊心的标题让他呼吸急促。
“这……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
“不大怎么能把鬼吓跑?”毛子在一旁削着苹果,脸上全是解气的神色,“刚才我上来的时候听说了,市局牵头,工商联合执法,直接封锁了赛格后面的那个大仓库。”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陈晓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胸前挂着记者证,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亮得吓人。
“吕先生,快!警方那边说需要技术指认,想请你去现场。”
吕家军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张刚的肩膀:“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咱们就有新厂房了。”
……
华强北,龙哥控制的那几个档口已经被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商户和路人,比过年还热闹。那个之前带人砸店的光头,此刻正被两个民警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手铐拷得死紧。
“冤枉啊!警察同志,我们就是做正经生意的!”光头还在扯着嗓子嚎,“那报纸上都是瞎写的!那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打开仓库就知道了。”
吕家军分开人群走了进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光头的心坎上。
光头看见吕家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姓吕的!你敢阴我!龙哥不会放过你的!”
吕家军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龙哥?你现在给他打个传呼试试,看他回不回你。”
警察押着光头,强行打开了后面仓库的卷帘门。
一股刺鼻的化学味扑面而来。几百平米的仓库里,堆满了纸箱。
陈晓带着摄影师冲了进去,闪光灯疯狂闪烁。
工商局的工作人员随手划开一箱,里面全是没有任何标识的电池电芯,还有一堆打磨了一半的旧芯片。
“这……这就是所谓的原装进口?”陈晓拿着麦克风,对着镜头说道,“观众朋友们,这就是那些高价电池的真面目!”
光头脸色惨白,还在嘴硬:“那……那是配件!我们还没组装呢!这不犯法吧?”
“还没组装?”吕家军冷笑一声,从旁边拿起一个成品电池盒,随手扔给旁边的一位技术警官,“麻烦测一下内阻,再看看有没有保护板。”
警官当场拆解。
没有保护板,只有一块硬纸壳。
“这完全不符合安全标准。”警官脸色铁青,“这就是爆炸物。”
“不可能!就算没保护板也不一定会炸!”光头还在垂死挣扎,“你们这是欲加之罪!”
吕家军没说话,转身从那堆电池里拿起一块。
“陈记者,借你个东西用用。”
“什么?”
“发卡。”
陈晓愣了一下,摘下头上的金属发卡递过去。
吕家军举着电池和发卡,面向围观的人群。
“大家看好了。正常的锂电池或者镍镉电池,就算短路,也就是发热。但这批货,用的是工业废料电芯,隔膜已经老化了。”
说完,他猛地将发卡插进了电池的侧面!
“滋——”
不到两秒钟,电池内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紧接着一股浓烟喷涌而出。
“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半米高,吓得前排的人连连后退。吕家军手一松,燃烧的电池掉在地上,还在滋滋作响,把水泥地都烧黑了一块。
全场死寂。
只有那团火在跳动,映照着光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就是你们卖给消费者的东西。”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如果这玩意儿放在裤兜里,或者贴在耳朵边打电话,后果是什么?”
光头瘫软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抓得好!这种人就该枪毙!”
“吕师傅好样的!真给我们华强北除害了!”
……
与此同时,罗湖口岸。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龙哥手里捏着大哥大,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狠狠地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
“妈的,姓吕的……算你狠。”
他看着远处检查站的长队,咬了咬牙。
仓库被查,证据确凿,再不跑就是死路一条。这几年赚的黑心钱够他在香港逍遥一阵子了,但这华强北的江山,算是彻底丢了。
“开车!去香港!”
奔驰车喷出一股黑烟,仓皇地汇入车流,像一只丧家之犬。
……
华强北的天,晴了。
随着龙哥团伙的覆灭,笼罩在市场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赛格市场门口,不知道是哪家商户带的头,噼里啪啦地放起了鞭炮。红色的碎纸屑铺满了一地,像是过年一样喜庆。
吕家军刚回到被砸的档口前,就被热情的商户们围住了。
“吕师傅!太解气了!”
“以后咱们又能安心做生意了!”
卖电容的胖子挤进来,手里提着两瓶好酒:“吕师傅,之前我有眼无珠,因为怕事没敢给你供货,这酒算我赔罪的!”
“是啊吕师傅,以后你要什么料,只要我有,绝对先给你留着!还可以月结!”老陈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愧疚和讨好。
吕家军笑着接过酒,没有摆架子。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都有难处,我理解。以后咱们还得互相帮衬。”
这番话更是让众人心服口服。这就是格局。
就在这时,一辆桑塔纳急刹在路边。
车门还没停稳就开了,那个之前跑路的房东刘全,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都快挤出花来了。
“哎呀!吕老板!吕英雄!我可算找到你了!”
毛子挡在吕家军身前,冷哼一声:“哟,这不是刘老板吗?怎么,龙哥不烧你仓库了?”
刘全尴尬地扇了自己一嘴巴:“毛子兄弟,你就别寒碜我了。之前是我有眼无珠,被猪油蒙了心!”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双手递给吕家军。
“那个厂房,我给您留着呢!谁来租我都不给,就认准您了!”
吕家军接过合同翻了翻,眉头一挑:“租金降了?”
“降了!打八折!而且前三个月免租!”刘全拍着胸脯,“您这是为民除害,我也得支持民族工业不是?”
其实他是怕了。现在吕家军是警方和媒体眼里的红人,谁要是这时候不给面子,那就是跟“正义”过不去。而且龙哥倒了,华强北以后谁说了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吕家军合上合同,从口袋里掏出钢笔。
“行,刘老板这情分我记下了。”
他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笔锋苍劲有力。
“毛子。”
“在!”
“通知张工,收拾东西出院。咱们不用挤出租屋了。”
吕家军抬起头,看向南山方向。那里,将是“东方芯”真正起飞的地方。
……
1995年夏,蝉鸣声声。
南山科技园边缘,那栋曾经破旧的厂房如今焕然一新。
虽然外墙还没来得及粉刷,但大门口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铜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深圳东方芯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没有鲜花篮,没有剪彩仪式,甚至连红绸都没挂。
只有吕家军、毛子、头上还贴着创可贴的张刚,以及刚招来的十几个年轻技术员,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
毛子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勒得脖子难受,但他挺着胸,笑得像个傻子。
“军哥,咱们这就算是正规军了吧?”
吕家军抚摸着那块冰凉的铜牌,指尖划过每一个字。
从重庆那个充满油污的修车铺,到华强北那个被人砸烂的一米柜台,再到今天这栋属于自己的厂房。
这一路,全是血汗。
“是正规军了。”吕家军转过身,看着这群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对技术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野心。
“兄弟们。”
吕家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记住今天。我们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是从垃圾堆里杀出来的。”
“以前,别人说中国造不出好电喷,说我们只能做低端货。”
“从今天起,我们要让‘东方芯’这三个字,刻在每一辆中国摩托车的发动机上。”
“开工!”
“开工!”
众人的吼声惊飞了树上的蝉。
张刚激动地推了推新配的眼镜,抱着一摞图纸冲进了车间。那是他心心念念的研发室,虽然简陋,但那是梦想的孵化器。
毛子则指挥着工人搬运刚送来的二手设备:“轻点!都轻点!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吕家军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深南大道,高楼大厦正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这是一个疯狂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龙哥倒了,但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铃木……”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变得深邃,“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