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工业部的座谈会开得冗长且乏味，全是关于国有企业转型的陈词滥调。吕家军听了一半便借口透气溜了出来，钻进了三里屯附近一家不起眼的羊肉馆子。
馆子里烟雾缭绕，铜锅涮肉的热气混着二锅头的辛辣味。
隔壁桌有些吵。
一个长相极其“返祖”、身材瘦小得像只猴子的男人，正站在板凳上，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穿着夹克衫的中年人比划。
“信息高速公路！你们懂不懂？以后咱们在中国点一下鼠标，美国的生意就做成了！这叫黄页，是中国企业通向世界的护照！”
那几个中年人显然喝多了，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像是看耍猴。
“得了呗，老马。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还要两万块钱一个主页？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其中一个胖子夹了一筷子羊肉，把那瘦小男人递过去的文件挡了回去，“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倒腾两车钢材实在。”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瘦小男人脸涨得通红，颧骨更显突兀。他把文件紧紧攥在手里，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争辩，颓然坐下，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感，浓得像这碗里的劣质白酒。
吕家军拎着半瓶茅台走了过去，在那张桌子空位上坐下，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两万块做一个静态网页，确实贵了。”
瘦小男人猛地抬头，眼神警惕像只受惊的猫。
吕家军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对方满上。
“黄页只是把电话本搬到了网上，那是死的信息。真正的互联网，不是让人看，而是让人交易。”
瘦小男人眼睛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燃起一团火。他盯着吕家军，像是在荒漠里看到了绿洲。
“交易？”
“对。面对面甚至不用见面，把货卖给几千公里外的人，钱货两清。”吕家军指了指桌上的铜锅，“以后我在网上点一下，这锅肉就能送到我家门口。还得有个信用中介，像支付宝……像个中间人一样，把钱管住，买家满意了再给卖家。”
瘦小男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正是他在脑子里构想了无数遍、却还没成型的雏形，甚至比他想得还要清晰、还要透彻。
“你是谁？”声音有些颤抖。
吕家军没回答，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酒杯底下。
“现在的网络环境太差，网速慢，电脑贵，黄页这生意做不大。你现在推销这个，注定是头破血流。”
瘦小男人捡起名片，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兄弟集团董事长，吕家军。
他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那个在深圳造摩托车、造芯片的狂人。
“那……我不做了？”
“不，得做。不做你怎么知道此路不通？”吕家军笑了笑，透着一股看穿未来的笃定，“等你撞了南墙，心灰意冷想回杭州重新开始的时候，如果缺钱，打这个电话。”
吕家军起身，拍了拍那瘦削的肩膀。
“记住，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世界看到中国企业，而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瘦小男人呆坐在原地，直到那瓶茅台见底，嘴里还在反复咀嚼这句话。
……
回到深圳，湿热的海风吹散了BJ的沙尘味。
吕家军没回公司，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赛格科技园。
此时的赛格还不是后来那个寸土寸金的电子帝国，只是几栋破旧的厂房改造成的写字楼。楼道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缠绕的网线，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的味道。
在四楼最里面的一间狭小办公室里，吕家军见到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潮汕青年。
青年正对着一台大屁股显示器发愁，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机箱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声。
“Poy，服务器又要崩了。”旁边的合伙人张志东满头大汗，“用户涨得太快，电信那边催着交宽带费，再不交就要拔线了。”
青年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无奈地叹气：“实在不行，把OICQ卖了吧。之前问过电信局，他们出六十万。”
“六十万？那咱们这两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不然呢？总不能去卖血买服务器。”
敲门声响起。
惠子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泡面桶。吕家军却像是回到了快乐老家，跨过一堆网线，径直走到那台发烫的服务器前。
“这玩意儿现在有多少用户？”
青年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你是……”
“我是来送钱的。”吕家军没废话，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只憨态可掬的企鹅图标，“两百万，我要你20%的股份。”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只剩下散热风扇呼呼的转动声。
青年咽了口唾沫，怀疑自己听错了。
“两……两百万？可是我们现在一分钱都不赚，连盈利模式都没有。”
“以后会有的。”吕家军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拟好的合同，甚至连笔都准备好了，“把服务器扩容，别卖给电信局那种不懂行的。这只企鹅，以后比现在的中国电信还要值钱。”
青年握笔的手有些抖，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张。
十分钟后，吕家军带着合同离开。
直到坐进开着冷气的奔驰车里，惠子才忍不住开口。
“你疯了？那个BJ的‘猴子’我也就忍了，毕竟还能忽悠。这个做聊天软件的有什么用？大家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两百万投给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这完全不符合你的投资逻辑。”
吕家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赛格大厦，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
“惠子，你知道我们做的摩托车、芯片、VCD，本质上是什么吗？”
“工业品。”
“不，是身体。”吕家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硬件是强壮的身体，但互联网是灵魂。未来的世界，身体再强壮，也得听灵魂指挥。”
他脑海里浮现出后世那个万物互联的时代，社交软件掌控一切流量入口，电商平台吞噬实体商业。
“今天这两颗种子埋下去，十年后，它们会长成两棵参天大树，把我们的‘东方芯’和‘兄弟汽车’遮在树荫下。”
惠子似懂非懂，但她看到了吕家军眼底那种令人心悸的狂热。上次看到这种眼神，是他决定造VCD解码板的时候。
“那接下来呢？回公司？”
“不。”吕家军收回目光，看向远方正在平整土地的工业园新区，“灵魂的事布局完了，该回去打磨那具最强壮的身体了。”
“通知重庆那边，天狼600的发动机样机，我要亲自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