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原本平静的虚空,此刻正自内而外,无声地撕开一道裂痕。
这裂痕的蔓延方式,并非被外力强行劈开时的暴烈与紊乱,反而更像是一个沉睡万古的巨兽,缓缓睁开了它沉重的眼皮。
又像是一具尘封了无数纪元的棺椁,从内部被一股不屈的意志,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
裂痕两侧,空间如同水波般向两旁漾开。
两道人影,几乎同时,迈步而出。
左首一人。
身披一袭朴素的白色长袍,袍角在虚无之风中猎猎作响,巍峨身形仿佛能撑起一方倾塌的天地。
白袍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唯有一道道、一片片、层层叠叠、密布周身的剑痕!
这些剑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浅淡如烟,新旧交错,覆盖了每一寸布料。
每一道剑痕,都并非死物,其中皆封存着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意!
无数剑意沉沉压于一身,其重,何止万钧山岳?
白发如雪,披散肩头,衬得一张面庞冷峻如被最锋利的剑锋削凿而成。
五官俊美至极,却毫无半分柔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凌厉与孤高。
尤其那双眼睛,是淬炼了万古寒铁、磨砺了无尽星砂后,剩下的最纯粹的灰。
冰冷,锋锐,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一切情感与色彩,都已被那无尽的剑意研磨殆尽。
他右手,随意提着那柄刚刚夺来的、半透明的葬道戈虚影,左手自然垂落身侧,指间有灰白色的、如同实质剑鸣般的微光,在静静跃动。
右首一人。
身着剪裁合体的玄黑色长袍,身形修长挺拔。
袍襟、袖口等处,以暗金色的丝线,绣满了繁复而古老的纹路。
这纹路初看华丽,细观之下,却令人心悸——它们并非装饰,而是一道道极其强大、层层叠叠的封印!
这些封印如同活物般在黑袍上微微流转,死死镇锁着袍服之下,那足以令诸天震颤的磅礴力量。
此人容貌英武悍烈,嘴角似乎习惯性地噙着一丝不羁的弧度,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审视。
然而,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的沧桑,却如万古星空般深邃寂寥,悄然泄露出其所经历的无穷岁月。
黑发如瀑,垂落背后,唯有两鬓之处,染上了无法抹去的岁月风霜之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瞳孔。
这是熔金般的炽烈煌煌!
并非比喻,而是真正的、仿佛有液态的黄金与不灭的火焰在其中流淌、燃烧!
光芒之盛,之纯,之威严,令人几乎无法直视,仿佛多看一眼,神魂都会被那煌煌金焰灼伤、熔炼。
他的左手,正握着那柄玄金色的古老处刑利刃。
刃身上沾染的鲜血,似乎已被他体内自然散发的灼热体温蒸干、固化,只留下几道暗赭色的、如同古老战旗上血渍般的痂痕。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中的利刃,唇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些许。
这不是笑,而是一种比冰霜更冷的讥诮与蔑视。
“玄金处刑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虚无一族最古老的杀器之一,专为终结‘天主’、‘道祖’这等层次的生命而铸。”
熔金色的瞳孔转向面色凝重的祭星天主,目光如有实质的重量。
“用它来送我家剑主上路……”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倒也算……抬举。”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祭星天主手中那枚依旧缓缓旋转、散发着玄奥气息的造化玉碟上。
金瞳微微一缩,旋即恢复平静,但那瞬间的凝滞,已显示出他对此物的认知与重视。
“造化玉碟……太古‘神武时代’流传下来的超绝杀器,虚无一族代代相传的禁忌之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历史的回音壁上,“连它也请出来了……”
“你也算,”他重复了那个词,语气却截然不同,“抬举了。”
祭星天主沉默着,视线在白衣的“剑无情”与黑衣的“完颜术”之间往复扫视。
他空茫的眼底,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在飞速闪动、分析。
最终,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名字,四个字:
“剑无情。完颜术。”
声音依旧平淡,但在这平淡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震动”。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同等量级、甚至需要重新评估的“变数”时,产生的绝对理性的“认可”与“重视”。
这两个名号所代表的,是足以被虚无一族铭记万古的“异常”与“威胁”。
左首,被称为“剑无情”的白衣男子,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灰眸甚至没有多看祭星天主一眼,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右手提着的、半透明的葬道戈上。
“万古了……”
他的声音响起,冰冷,干涩,如同尘封了无尽岁月的锈蚀铁剑,第一次被强行拔出剑鞘时,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此戈……犹在。”
话音未落,他左手抬起,食指微屈,对着葬道戈的戈身,轻轻一叩。
“叮——!”
一声奇异的嗡鸣骤然炸响!
这声音不似金铁交击的清脆,反而低沉、痛苦,如同受了致命重伤的远古凶兽,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哀嚎!
戈身上那些原本被强行压制的暗红色葬灭纹路,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毒蛇般剧烈抽搐、扭曲起来!
暗红色的光液从纹路中疯狂溅射,色泽猩红刺目,仿佛滚烫的、蕴含着剧毒与诅咒的鲜血!
“碎了便是碎了。”
剑无情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他信手一掷,那柄令葬星天主珍若性命的葬道戈虚影,便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般,旋转着飞射而出!
“噗嗤!”
戈尖深深钉入不远处一块巨大的悬浮山石之中,直至戈刃没入过半!
残留在外的半截戈身,兀自剧烈地颤抖、嗡鸣不已,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悲鸣与控诉。
“虚影充真……”剑无情收回手,灰眸依旧冰冷,“也配称‘葬道’?”
葬星天主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自己的武器被轻易夺走、丢弃,而是因为……剑无情刚才叩击戈身的手法、力道、角度,甚至引起戈身哀鸣的微妙震动……
竟与万古之前,这位手持真正的、完整的葬道戈,在战场上屠戮了无数剑修高手的虚无一族顶尖战将,一般无二!
这是一种烙印在武器本源记忆中的、属于真正主人的“印记”感应!
“你……你怎会……”葬星天主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混乱。这个发现,比武器被夺更加冲击他的认知。
剑无情根本没有睬他。
他已然转过身。
那双淬炼了万古寒灰、仿佛再无任何事物能使之动容的眼眸,望向了虚空中,依旧保持着跪姿、身躯几乎完全化为光尘、仅靠最后一点意志维系着那个古老礼仪姿势的……陆长之。
灰眸的视线,缓缓扫过陆长之手中紧握的那两个冰冷剑柄,扫过他残破不堪、光尘喷涌的透明身躯,最后,定格在他胸口前那颗裸露在外、正在急速黯淡、消融的灰白色光核之上。
喀。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自剑无情的眼眸深处传来。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碎裂。仿佛最纯净、最坚硬的灰色琉璃,被一股无法承受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力量冲击,自瞳孔的最边缘,悄然蔓延开数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灰白色的、凝练到极致的荒古剑意,如同失去了最后束缚的冰河,自那些细微的裂隙中丝丝缕缕地溢流出来,环绕在他眼眸周围,形成一圈冰冷而哀伤的剑意光晕。
这是他本命核心的荒古剑意,因心绪的剧烈震荡而首次出现了失控、外显的迹象。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出现了裂痕的灰色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虚空中那个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
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