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门街。
程处默与一个圆领袍穿得歪歪扭扭的家伙撞到一起,双方破口大骂。
“阿史那结社尔,走路不长眼睛,耶耶的路你都敢拦?”
“我呸!程处默,区区一个掌客,见到上官不知道让路,懂不懂尊卑?”
那个衣服穿得像偷来的人,正是前突利可汗阿史那什钵苾的胞弟、现任突利可汗阿史那贺罗鹘的叔父阿史那结社尔,被留在长安城当了个中郎将。
说是中郎将,结社尔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成天跟长安城中的突厥人鬼混,俸禄不够买酒、买春,就连偷鸡的事他都能干得出。
那一身圆领袍原本是合身的,可结社尔暴饮暴食,肚皮鼓得像要临盆的产妇,自然穿得难看之极。
所以,程处默看不起他是有原因的。
突厥降唐的将领多了,阿史那思摩、执失思力、阿史那忠、阿史那摸末,哪个不是活得有模有样的?
只有结社尔,混得连游侠儿都瞧不起。
不过,就官爵这一点,结社尔没有说错,程处默一个正九品上掌客,是没资格与正四品下中郎将叫板的。
窦奉节上前,示意程处默退后,一脚踹到结社尔圆滚滚的肚子上,狠狠盯着结社尔:“中郎将很了不起?本国公打的就是你这中郎将!”
“皇城重地,你一个不当值的中郎将酗酒,还在这耍横?”
结社尔一屁股墩摔地上,痛苦让他稍稍退了些酒意,“国公”二字更让他吓出了冷汗。
在长安城呆这一年多,他深深知晓自己与国公之间的鸿沟有多宽。
但是,心头那一团火,却让失意的结社尔险些被烧毁了理智。
呵呵,呵呵,等亲爱的侄儿贺罗鹘来,本将要你们好看!
该死的汉人,该死的皇帝,该死的大唐!
英勇无敌的结社尔来到长安,却只能成为一个终日买醉的酒蒙子!
这是何等的悲哀?
只有回到马蹄嘚嘚的草原上,嗅着青草的芳香,才能让结社尔成为纵马驰骋的汉子、套麻杆的汉子。
结社尔却忘了,以他现在的体型,偏小型的突厥马能不能载得动他一肚子油?
窦奉节经过寻常官吏打扮的王方真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注意结社尔。”
太原元从王方真点头不语。
正常情况下,以窦奉节的性格,不会如此粗暴对待同僚。
谁知道是不是窦奉节为提醒王方真而特意为之呢?
王方真已经从隆政坊回来了,据说是要以太原元从为主体,组建玄武门左飞骑,将任郎将一职。
至于隆政坊,依旧有太原元从换了身份在盯着,目的却从防止窦奉节干出格的事,变成了防止别人坏窦奉节的事。
没法,窦奉节的谋略、窦奉节的药,都成了大唐难以舍弃的便利。
典客署寮房,笑声一片。
北门双绘声绘色解读窦奉节为程处默出气那一脚,配合他滑稽的老鼠牙,让官吏们笑得前仰后合。
倒不是在嘲笑程处默,主要是为自己有那么一个肯为僚属出头的上官高兴。
扪心自问,遇到这样的上官,谁做事不会更有底气?
哪怕回来再挨上官两脚,那也心甘情愿!
“嘿嘿,给上官惹事了。”程处默讪笑。
哪怕是同窗,窦奉节能起那一脚也出乎他的意料。
“他该打。”窦奉节气定神闲地接过程处默奉上的茶汤。
这还是程处默入职以来,第一次给他奉茶,是完全放下同窗身份、只论职位上下的茶汤,暗暗表示服从之意。
窦奉节微笑:“诸位同僚,闲暇也请关注一下长安城内突厥人的动向。”
踱进寮房的鸿胪丞冯德遐缓缓开口:“据本官所知,右卫大将军、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其媵臣吐谷浑邪与突厥人达哥支有往来。”
窦奉节认真看了冯德遐一眼,不知道他这话是何用意。
达哥支是突厥的一个小酋首,不排除有救回咄苾或干脆杀了他的意图。
更重要的是,达哥支与太子李承乾过从甚密,还有蛊惑李承乾当突厥可汗的意思。
于志宁写了《谏太子承乾引突厥达哥支入宫书》,苦口婆心地劝谏李承乾,奈何对于被废边缘的李承乾来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冯德遐是想引窦奉节与东宫对垒么?
老实说,自从知道了冯德遐跟娘·桑松有交往,窦奉节看他就难免多想,或许这就是疑邻盗斧吧。
长子阿史那叠罗支已经陪伴在身边,阿史那咄苾未必愿意回突厥,吐谷浑邪却想让颉利可汗重新回到草原。
作为咄苾母亲陪嫁的大臣、突厥的胡禄达官,吐谷浑邪的忠诚天日可鉴,但做的事却未必是咄苾愿意看到的。
这个消息,窦奉节会转告王方真,却不会插手。
咄苾身边,监视的、救他的、杀他的都有,窦奉节才不会蹚这浑水。
“西突厥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杀了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起兵攻打薛延陀,被乙失颉利苾率部击败。”
“肆叶护可汗迁怒于乙利小可汗,灭其族。”
冯德遐再转告一个消息。
“那么,泥孰莫贺设呢?”
窦奉节一语中的,问出了冯德遐隐藏的信息。
冯德遐的假笑一僵,不情不愿地开口:“逃到焉耆了。”
整个西突厥,泥孰的威望最高,肆叶护可汗只是没来得及对他动手罢了。
要知道,肆叶护可汗的位置,本就是泥孰谦让出来的。
连迟钝的程处默都品出不对了,看向冯德遐的目光有些诡异。
这位鸿胪丞,是来挖坑的啊!
咋回事,没抱他家娃儿扔粪坑里吧?
问题在于,鸿胪寺的职责是掌判寺事,也就是负责鸿胪寺内具体事务的执掌、判决。
这个掌判,跟另一个释义的媒妁相去甚远。
所以,冯德遐来过问一下、误导一番,任谁都没法指责。
真过分了,不还有鸿胪少卿管着的嘛。
但冯德遐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典客署上下心头就有了数。
保密,再保密!
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泄漏了鸿胪寺的机密,让行人的风险更大。
谁知道赵德楷在大莫门城挨的那一箭,会不会跟某些人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