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耆国在长安西四千三百里,东接高昌,西邻龟兹,是西突厥的属国之一。
“泥孰莫贺设遁逃至焉耆,仅凭国主龙突骑支的二千兵马是护不住他的,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不会放过他的。”
鸿胪寺公廨内,鸿胪少卿刘善平静地陈述。
“本官刚刚上任,对西突厥的情况不太熟悉,诸位官佐有谁对这一头的情况熟悉?”
李泰抹了一把胖脸,四面看了一遍。
多数官员的目光都落到鸿胪丞冯德遐身上,让他觉得很心慌。
是非只为多开口,冯德遐想起来了,是他找上了典客署,说起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杀乙利小可汗的事。
这一下,连推卸的余地都没有。
“下官对西突厥的情况略知一二。”
一咬牙,冯德遐挺身而出。
身为鸿胪寺的一员,出使的胆气冯德遐还是有的。
大唐势大,想来番邦还不敢太过分。
窦奉节微笑:“鸿胪丞去焉耆,想必能扶助泥孰莫贺设为可汗,与丧心病狂的肆叶护可汗对抗。”
冯德遐摆出鲇鱼脸,死鱼眼外翻。
你以为本官是安兴贵那种牛人,可以一人灭一国吗?
冯德遐叉手:“就算下官出使,没有兵将护卫,也难以如愿。”
李泰与窦奉节对视一眼,笑容里带了一丝狡黠:“这不巧了吗?皇帝令左领军将军张大师率一军护卫使者到焉耆。”
雍州新丰人张大师只会带兵、为官,不会算命,差评。
张氏三兄弟中,最出名的是张大师的二弟张俭,张大师属于平安到老、功绩不少、却少见于史书那种。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张大师出兵了,冯德遐这一趟就只有苦劳、胃痨、饿痨,没有什么功劳。
来回至少八千六百里,即便按日行百里计算,来回至少也得三个月。
要是按民部度支司的规定,时间就更长了:骑马日行七十里,骑驴、步行日行五十里,车日行三十里。
“唯一的问题是,民部度支司过不了。”刘善一声轻叹。
度支郎中赵弘安不通过,除了当年跟窦轨的恩怨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运费。
河南道、河北道、河东道、关内道四道的运费,驮费每百斤/百里合一百文钱,坡道一百二十文钱,车拉千斤九百文钱。
这意味着,走陆路商业运输的成本太高,只能征发劳役运输。
劳役征发过重会影响庶人生活,搞不好会引发造反。
法定庶人每年服劳役的时间是二十天,闰年为二十二天,超期服劳役怎么办?
地方官府发蠲符给庶人,注明可以抵等额税赋,类似后世的抵扣。
庶人拿着不能吃、不能喝的蠲符,只能廉价从牙子手里换取少量铜钱。
因为,他们熬不到抵扣那一天,总不能因为身在西北,就喝正宗的西北风度日了吧?
然后,一大堆应该交税赋的豪强、商贾,拿着低价收来的蠲符抵扣。
肥了谁不好说,反正一定是苦了庶人。
“度支司挺有想法的。”窦奉节有口无心地赞叹。
赵弘安咋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李世民会怎么想。
身为鸿胪卿的李泰,上任第一个大活就让赵弘安卡了,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度支司对鸿胪寺的方针,意见很大嘛,不知道皇帝是不是也要低头,为度支司而放弃邦交。”李泰面容带笑,眼神却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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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
从五品上度支郎中赵弘安,制授除从四品下国子司业。
就品级而言,赵弘安是右迁了。
就实权而言,他属于坐冷板凳了。
对有些迂腐的赵弘安而言,这却是一种解脱,不用再揪心庶人怎么活了。
只要不是自己造的孽,爱怎样就怎样吧。
希望自己能熬到窦奉节的娃入国子监,多打他们几戒尺当报仇了。
黄门侍郎郭行方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要不要放下这过节。
窦奉节的品级虽然不高,累加起来却也不弱于一个实职五品,何况还置身于鸿胪寺这种要害衙门。
想对付都不容易啊。
鸿胪丞冯德遐不情不愿地持节,跟着左领军将军张大师上路。
路漫漫兮烟尘扬,心忐忑兮征程长。
要是去吐蕃出使,冯德遐还有信心捞点好处,可骤然转向去毫无准备的西域,心好慌。
张大师麾下只有二万府兵,可西突厥有几十万兵马啊!
李泰看着冯德遐远去的身影,眼里有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说到底,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娃儿,整治一下冯德遐也没太过分。
谁让冯德遐有袒护吐蕃的倾向?
不让他去尝尝焉耆的葡萄,吹吹大碛的风沙,看看大漠的落日,他能幡然醒悟吗?
窦奉节嘿嘿直笑:“焉耆等地的胡姬太妖娆,鸿胪丞回来,怕不得榨干了。”
程处默哈哈大笑。
他早就是开叫的小公鸡了,自然懂这些荤话。
程处默、北门双他们早就看冯德遐不顺眼了,可惜一直奈何不得,如今李泰一竿子把鸿胪丞打得远远的,顿时觉得清静多了。
李泰轻叹一声:“立泥孰莫贺设为吞阿娄拔奚利邲咄陆可汗,不会成为大唐的后患吧?”
毕竟,泥孰莫贺设在西突厥的威望很高,跟李世民的私交也不错。
窦奉节笑了:“堂尊放宽心吧,西突厥之所以不如突厥威胁大,是因为他们内讧惯了。”
“多内讧几回,大唐掌控西域不就容易多了吗?”
泥孰莫贺设的身体本来也不好,就是当了可汗也活不了几年,就算他有天大的能耐又如何?
西突厥打吧打吧不是罪,再强的汗国也有权力去疲惫。
“四方馆内,铁勒契苾部大俟利发契苾何力到了,求大唐收留契苾部。”
典客丞母占成缓缓开口。
“娘哩!不是说他从热海到长安,至少得明年吗?”
窦奉节诧异了。
“契苾部,铁勒的一支,在西突厥附近流浪,谁也不待见?”
李泰卖弄他的见识。
这么说吧,只要是记录在册的东西,李泰很少有不知道的。
契苾部的消息,李泰恰好见过。
窦奉节叹了一声:“可怜的大俟利发,一个人拖着整个契苾部负重前行。”
“堂尊,还是建议将契苾部放在甘州、凉州之间吧。”
程处默笑喷了,这是要契苾部跟孙波部亲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