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
退朝之后的鸿胪寺热闹非凡。
据称,在阿息山一带活动的突厥车鼻部,遭遇了金山葛逻禄部一次偷袭。
这也是草原部落中常见的摩擦,只不过以前是车鼻部袭击葛逻禄部罢了。
车鼻可汗阿史那斛勃本想尽起三万曳落河报复,在沙钵罗特勒的劝说下,生生咽下这口气。
因为,踏实力·金山为葛逻禄泥孰阙求得叶护的册封,葛逻禄部现在名义上已经是大唐的属国了。
加上车鼻部损失也不大,这个时候对葛逻禄部不划算。
“我好奇的是,葛逻禄叶护要是真的说动处月部、处密部降唐,上官真劝朝廷加‘可汗’衔吗?”
程处默咧嘴怪笑。
“叶护可汗,不过是个小汗,有什么不可以的?”
当然,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是个例外。
窦奉节惬意地挥毫,批阅着典客丞母占成呈上的文牒。
公文不多,虽然枯燥乏味,每个字的信息量却不小,稍一疏忽可能就闹笑话,更得承担责任。
错一个字笞三十,并罚铜四斤,切肤之痛让书吏、官员都不敢马虎。
一份文牍错七个字,那是不敢想象的事,屁股都给打烂了。
“上官可从来没允诺给葛逻禄部册封大汗啊!”
掌客北门双龇着老鼠牙,吸溜一口吃尽碗里的茶汤,笑容带着些许奸诈。
“可汗”二字,细细琢磨,大汗、小汗都叫可汗呢。
没有足够的人口、曳落河、土地、牲畜,就算给葛逻禄泥孰阙册封为大汗,那也没啥用。
攻击突厥车鼻部,不过是踏实力·金山给大唐献的投名状而已。
踏实力·金山的使者已经星夜赶到长安城,向典客署禀报,他们已经接触到处月部。
处月部酋首朱邪孤注对大唐敌意满满,小酋首沙陀金山隐隐心动。
究其原因,是大唐仅仅占据了西伊州,触角延伸不到处月部、处密部,他们还感受不到大唐的威胁,领略不到爱的抚摸。
“所以,处月部对大唐的态度必须禀报朝廷,使大唐图谋西域时有一个准备。”
“另外,兵部转过来一个消息,高昌冠军将军阿史那矩率三千兵马,袭我西伊州纳职县,破一城。”
“西伊州刺史石万年上表,请求朝廷出动凉州都督府兵马教训高昌国。”
母占成尽职尽责地转述消息。
“先礼后兵。”
窦奉节拿出黄麻纸,以鸿胪寺典客署的名义上表,请求申斥高昌国,责令送阿史那矩入长安城问责。
程处默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以高昌国主麹文泰的奸猾,肯定会一推六二五。”
窦奉节看了程处默一眼:“你从来都不笨,就是懒得动脑筋。”
“我要的就是麹文泰推诿,大唐才能借剿灭吐谷浑之机,顺手把高昌灭了。”
希望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能赶得上冯德遐他们的步伐,早早警告高昌。
对高昌麹文泰的奸猾,母占成与北门双早有预料,因此也没有丝毫意见。
程处默嘿嘿直笑:“动脑筋的事,不是有上官嘛。”
“那啥,明年出征,我也当个随行旅帅呗?”
这种小事,窦奉节就可以决定,只要老响马没意见就行。
“没事,就是有啥毛病,不还有我胞弟处亮顶上嘛。”
程处默大大咧咧地说。
程处亮已经预定为清河公主的驸马都尉,前程一片大好。
身为嫡长子,没有一点像样的功绩,程处默觉得很惭愧。
高昌的葡萄,还是很吸引程处默的。
咳咳,真的葡萄,能酿酒那种,虽然酿出的酒有一丝涩味。
想不到浓眉大眼的程处默,还是有一些担当的。
窦奉节笑着搁笔:“你非要去高昌也不是不行,我交待你一个差事,尽量收集高昌的白叠子回来,越多越好。”
“做好了,自然有你的功劳。”
程处默满眼诧异。
白叠这东西,大唐也不是没有,一般是皇宫、权贵府邸种了当花观赏。
但窦奉节说大量收集白叠子,那就干吧,反正也没多费事。
程处默知道,自己这位同窗见多识广,听他的应该不会错。
其实白叠子也不是西域的特产,云南的百濮部也有,也同样以白叠花织布当衣服。
只不过,纺织技艺不过关,加上是短绒棉,布料的质量不好而已。
但是,纺织不易,不代表不能当填充物取暖嘛。
窦奉节笑呵呵地许诺:“做好了,我这个典客丞的位置是你的。”
程处默咧嘴而笑,北门双的眼神黯淡了些。
再多的努力,终究抵不过程处默的家世么?
窦奉节含笑看了失落的北门双一眼:“典客丞又不是只有一个。”
“待我归来,自当举荐典客丞接任典客令。”
典客署内,母占成、北门双、程处默三人皆大欢喜。
窦奉节再立一个军功,区区典客署就束缚不住他了,至少得任个鸿胪丞吧?
腾出的位置,他们三人自然优先晋升。
窦奉节的话,明显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嫡系、朋党,他们也当得心甘情愿。
以窦奉节跟李泰的关系,这个保举十拿九稳。
奏章呈到李泰那里,李泰毫不犹豫地用印、签字,以鸿胪卿的名义背书。
“要我说,干脆趁着灭吐谷浑,顺手把高昌拿下得了。”
李泰也开始冒坏水。
“正有此意,总有那么一个虫豸在丝绸之路上横跳,也格外讨厌。”
“这也是图个名正言顺,才那么麻烦。”
窦奉节解说。
“表叔,你的徒儿李欣已经出世,净重八斤。”
李泰笑得有几分得意。
窦奉节瞪大了眼睛。
虽然这是意料中事,可听到还是有几分震撼的,李泰这么年轻就当阿耶了?
不过,想想李承乾也是差不多年纪就有了娃儿李象,窦奉节也释然了。
窦奉节看向李泰的眼神写满了认真:“派你最信任的人,全天守候在李欣身边。”
李泰收起了笑脸,眼里露出一丝狠戾:“我的乳娘带人守护着,那个贱婢敢动心思,直接打死,拖出去喂野狗。”
越王妃陪嫁过来的那个丫鬟,在越王府的日子不好过,难保不铤而走险。
这年头,谁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人啥时候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