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殿前的空地上,行动略有不便的太子李承乾,面目狰狞地看着转得头晕的纥干承基、张师政。
“继续。”
纥干承基咬了一下舌头,笨拙地学着胡姬旋转,叭的一声摔地上,一身火麻布染上了黄土。
李承乾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笑容,击掌赞叹:“乳娘,这一摔,有孤三岁时候的神韵。”
遂安夫人露出一丝笑意:“殿下那一摔,可把我急坏了,哎。”
只要太子能从阴霾里走出来,别说是折腾这两个宝货,就是把他们杀了,遂安夫人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纥干承基爬起来继续旋转,与张师政对视时,目光里都透着委屈。
称心死了,太子不会是看上他们两个老腚了吧?
混到连娘子都讨不到的地步,他们二人自然也不可能有多俊俏。
但是,再落魄,他们也没有到被人钻研的地步啊!
纥干承基抛了个眼神:老张啊,要不你从了?
张师政瞪了一眼:滚犊子!你怎么不去?
纥干承基满眼委屈:太恶心了,承受不了啊!
二人终于坚持不住,摔倒在泥土上时,都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想吐。
李承乾满意地站了起来:“知道为什么惩治你们吗?往别人被窝里放菜花蛇这种有趣的事,事先为什么不禀告,事后为什么不通报?”
“难道,你们也觉得,孤护不住自己人么?”
两个宝货赶紧狡辩,口口声声上不了台面、怕污了殿下耳朵。
说白了,他们干这种鸡鸣狗盗的私活,怕被李承乾一怒之下给杀了。
毕竟,谁都知道,李承乾这一段时间压抑得紧,一个坚决不上朝的太子,谁也不知道还能在东宫呆几天。
纥干承基他们也没想到,消息竟那么快传入太子耳中。
“即便事前不禀告孤,事后也该说一说。”李承乾的眼里满是寂寥。“孤会亲手下太子令,准你二人以东宫行走之名便宜行事,诸司不得阻挠。”
“啊?”纥干承基与张师政缓过气来,赶紧爬起来磕头。“殿下大恩,我二人誓死相随!”
反应过来的纥干承基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这不是在咒太子死吗?
“孤知道你们没读过什么书,无心之失不计较。”李承乾摆手,眼里闪过一丝疲倦。“待孤辞世,劳你二人与乳娘照看象儿,最好是让他赴地方为官。”
对自己的下场,李承乾心知肚明。
要是他能早早病死,结局自然是皆大欢喜。
要是怎么都死不了,结果就难看了。
“表弟,你也太过悲观了,你是嫡长子,是贞观元年立的太子,朝中半数大臣都默默支持你。”
“皇帝才在两仪殿吐露有易储的念头,秘书监魏征、太常卿、黄门侍郎郭行方、侍中王珪坚决反对。”
殿中省尚乘奉御赵节挺直腰板,眼里满是桀骜。
在他看来,该是李承乾的,别人谁也夺不掉。
别说李承乾只是轻微的风疾,行走有些许不便,就是只能躺在榻上了,那也必须是下一任皇帝。
“表兄,决定易储与否的是皇帝,他要一意孤行,再多臣子反对也没用。”
“甚至,以孤这残躯,还能安上一个造反的罪名,以便给庶子腾地方。”
“青雀?那就是个傻的,他把孤磨废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承乾接过太子典内递来的酒樽,饮了一口秋清酒。
留在长安城的亲王又不是只有李泰一人,那个隋朝公主杨妃所诞的蜀王李恪,同样只是遥领。
留在长安城,就意味着随时可以向储位发动进攻。
李恪好骑射、打猎的样子,还真有皇帝当年的几分风采。
至于李恪的年龄,那就别管了。
猎杀兔、羊,真需要李恪亲自动手吗?
偏偏皇帝不知是故意还是鬼迷心窍,居然当众说了句“英果类我”。
司空长孙无忌都差点当场翻脸了。
东宫僚属看到眼前这荒唐的一幕,一个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
“殿下,太子令颁发岂可如此儿戏?”
“此二獠不属官吏,殿下留他们已经逾矩了,岂能为他们颁发太子令?”
太子右庶子孔颖达眼睛瞪得像铜铃,颈上青筋直冒。
李承乾满眼嘲讽:“表兄,你看看,这像不像弑主的家奴?”
“右庶子口口声声二獠,却不知在孤眼里,他们本事虽然不大,至少不会害孤!”
“你如此在意太子令,要不以后这太子令由你说了算?”
纥干承基与张师政满眼激动,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殿下一直都知道我们能力有限,一直在庇护我们,一直把我们当心腹!
殿下托付郡王一事,纥干承基、张师政誓死保护郡王周全!
“弑主”二字,像一盆冰水浇透了孔颖达全身。
难道,自己声色俱厉地训斥,竟然错了?
先祖孔子教三千弟子,难道不是这么教的?
右庶子杜正伦起身:“殿下若是让他二人做正事,太子令发了也就发了。”
“若是他二人仗着太子令杀人放火,殿下声誉也会受损。”
相对而言,东宫僚属里,杜正伦说话算平和的了。
李承乾神色缓和了些:“孤的眼睛就是尺,谁好谁坏能看得出来。”
“他二人有不少江湖习气,偷奸耍滑什么的肯定有,却无大恶,没能力也没胆量杀人放火。”
“宫废在即,孤的声誉如何,由得自己么?”
这一声反问,让杜正伦沉默了。
宫废的储君、亡国的君王,从来不会有好名声。
史书是胜者书写,胜者需要踩着败者的尸骨、名声,证明自己才是满身道德、天意所钟。
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到来的宫废,是他们这些东宫僚属配合皇帝造就的。
李承乾当然不是一点过错都没有,可在僚属的推动下才愈演愈烈,终于一脚站到了悬崖边上。
除了已薨的太子少师李纲,有哪个东宫官佐真心实意拿李承乾当太子了?
孔颖达等人还以为,李承乾是他们的奴仆!
“宫废之日,孤是那无德无能的造反太子,尔等俱是忠良,是铁骨铮铮的诤臣,我呸!”
“逼孤走上绝路,以成就诸位名声,果然是儒家好弟子!”
李承乾毫不掩饰地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