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丽,平壤,王宫。
荣留王高建武满眼疲惫:“鸭绿水西岸、辽东之地不稳,太子去坐镇泊灼城,统北部耨萨高延寿十万兵马,不得轻易离开鸭绿水。”
“南部耨萨高惠真率五万兵到平壤,听候军令,随时应对新罗的威胁。”
“高藏代本王往城东神隧祭祀,请箕子神、可汗神、日神保佑高句丽国祚绵长。”
三十多岁的太子高桓权满眼愕然地领命。
他明白,让自己脱离平壤并不是要谋他的储君之位,而是父亲在桂娄部与顺奴部矛盾日益尖锐的情况下,给子孙留一条后路。
但是,泊灼城主所夫孙立场不明,高桓权并没有信心一定能让他站队桂娄部。
大对卢钱太祚眉头挑了挑:“大王,大唐舟师在渤海骚扰,几番在辽东半岛登陆,险些抢占了卑沙城。”
“这个时候,高惠真的兵马还是驰援辽水以东稳妥一些。”
“祭祀神隧一向是君王的职权,高藏不宜越权。”
让他亲家高藏去城东洞穴神隧祭祀,谁知道里头有没有猫腻?
高句丽现在谣言满天飞,真正刺痛权力中枢的,是被揭露的伤疤。
虚假的谣言,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新罗散布钱太祚想扶持亲家高藏的谣言,它恰好不算谣言,而是高建武与钱太祚心照不宣的事实。
高建武苦笑:“本王何尝不知道辽东受袭扰?但新罗咄咄逼人,不仅夺了马忽城,兵锋还指向冬比忽。”
“再说,新罗造谣称西部大人钱盖苏文是新罗种,大对卢就不生气么?”
钱太祚是不生气,可当事人钱盖苏文却差点气炸了。
哪怕明知是谣言,骄傲的五刀将也不允许新罗如此猖獗!
“请大王将高惠真划过来,我带温沙门等五万兵马,合力夺取党项城,断新罗西面出海口!”
钱盖苏文傲然请战。
他也不傻,随口就要夺走高惠真麾下五万兵马的控制权。
这也是在给高建武出难题,这五万兵马上不上前线?
“南部耨萨的兵马,应该受大王指派,最好另开一路,让新罗首尾难顾。”
太大兄南木秀温和地开口。
钱盖苏文瞪了南木秀一眼,却没法发作。
明面上,南木秀这句话没有毛病,策略也得当,就是立场与顺奴部相悖。
“新罗横亘于高句丽与百济之间,臣崔林秀觉得,是不是可以与百济沟通一下,夹击新罗以使它出局?”
太大使者崔林秀出了个主意。
高建武、钱太祚、南木秀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
崔林秀这个主意,百年内有不少人提及。
不可否认,从谋略的角度来说,这个主意近乎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东夷三国几百年的恩怨纠缠,早已互为仇雠,谁也信不过谁。
高句丽就算放下身段与百济联手,谁知道最后会不会演变成新罗与百济合力伏击高句丽?
至于大唐舟师的袭扰,高句丽也没有一点办法。
高句丽在陆地上可以算一个强国,海上却弱得可怜,连新罗都可以虐高句丽一把,拿什么对抗大唐舟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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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罗,金城。
善德女王金德曼愁容不展。
新罗虽然夺了高句丽的马忽城,虽然阏川在洛东水重创了倭国大军,可大伽倻之地被百济大将阶伯夺了。
折算一下,约等于白忙活了。
更让金德曼头疼的是,哪怕早就过了婚配的年龄,金德曼依旧没有合适的婚配对象。
该死的骨品制度,圣骨只允许在金、朴、昔三家通婚,几百年来把整个圣骨阶层通婚的方向锁死,权力变成沉重的枷锁。
现在,圣骨只有金德曼与堂妹金胜曼硕果仅存,连血脉延续都是奢望。
上大等乙祭还在奏报:“高句丽抽调南部耨萨高惠真五万兵马入平壤,钱盖苏文请求合兵攻打党项城。”
年轻的大阿餐金法敏奏报:“钱太祚扶持高藏的说法,让荣留王生了猜忌,派太子高桓权驻守泊灼城。”
“长口城方向,臣安排的死士冒充桂娄部,袭击了顺奴部的人。”
“息成城,死士冒充顺奴部袭击了桂娄部。”
“辱夷城,在死士的挑拨下,桂娄部与顺奴部发生小规模厮杀,死伤百余。”
伊湌金春秋沉默了许久:“主意是好主意,但不是你想得出来的。”
知子莫若父,金春秋对金法敏的斤两还是了解的。
“这是跟大唐酂国公窦奉节学的。”金法敏一声叹息。“可惜,酂国公还有无穷无尽的主意,我只学了个皮毛。”
“上次朝贡的礼品少了些。”金春秋叹了一声。“搞清楚酂国公喜好什么,朝霞绸、朝霞锦、海豹皮、金银器、珠玉不可吝惜。”
金德曼与乙祭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
金春秋的话,影射新罗朝贡的吝啬,新罗还不至于一点贡品都拿不出手。
拿善德女王亲手绣的鸳鸯枕当唯一的贡品,那是吝啬到让人怜悯的地步。
可新罗在东夷三国里,是真的富庶啊!
“可惜,这些寻常阿堵物,酂国公是看不上的。”金法敏叹息。“他喜爱的是文物、古卷,倭国物部小町送的是四天王寺佛像。”
金德曼脸色变了变:“那就送佛国寺的佛像!”
大阿餐廉宗询问:“佛国寺要是不愿意呢?”
乙祭眼皮子都没抬:“以新换旧,佛国寺有意见,废寺。”
佛国寺的影响再大,在新罗朝廷的意志下都不值一提。
至于古卷,基本没有。
没办法,新罗以前是用象形文字,引入汉字也就百来年历史,墙新画不古,古卷没出土。
“大唐舟师横扫渤海,高句丽几乎不敢出海。”
“我新罗可以出水师为辅助,封堵浿水出海口。”
迊餐金庾信挑眉。
乙祭、金春秋都默默点头。
这一手狐假虎威相当漂亮,哪怕一箭不发,也能让新罗士气高涨、高句丽士气低迷。
高句丽的山参,不能出海贩到大唐,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以高句丽的贫瘠,没有商贾之利,运转都会艰难。
“另外,酂国公虽然欣赏金法敏,对百济太子扶余义慈却更青睐,我怀疑打大伽倻都是他的主意。”
“对百济,新罗必须严防死守。”
金庾信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