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窦奉节进入了慵懒的慢节奏生活。
十五天的授衣假,是与田假并驾齐驱的大假,本意是让官员有闲暇操持自家的田地。
窦奉节又没请射田地,名义上八顷的永业田加职田悉数由民部代理,他只躺着拿对应的收益。
别人忙忙碌碌的授衣假,对窦奉节来说就是纯粹的休假。
洗漱过后,窦奉节带着颜娬、颜霜及几名防阁出了府门,负着手在隆政坊内蹓跶,被颜娬嘲笑活像已过花甲的老汉。
“牛肉饼香!”颜霜快活地嚷嚷。
“大清早的,得来口汤才得劲,牛肉汤面吧。”窦奉节拿了主意。
“都巳时了,还大清早呢。”颜娬撇嘴。
都是街坊邻居,谁家的手艺更好自然心知肚明,一行人进了牛肉汤面铺子。
“隆政坊牛肉汤面,酂国公吃了都说好。”幌子上,歪歪斜斜地写着这招徕语。
“霍老井,你家三娃上私学还挺有用的嘛。”窦奉节与脸上长了颗痦子的小贩打趣。
“那是,虽然字不太中看吧,意思是写明白了。”霍老井的痦子都闪耀着精明。
虽然幌文上提到了窦奉节,霍老井却一点都不慌,他家的牛肉汤面窦奉节真爱吃,没有一句假话。
何况,霍老井算是摸清了窦奉节的性子,他不在乎些许冒犯,了不起牛肉汤面里多搁两片牦牛肉呗。
厚实的油汤圈着面条山,几片厚薄适中的牛肉透着香气,葱花、酸菜点缀在边缘,秦椒面、胡椒粉给得足足的,食茱萸熬的膏辛香,恰到好处地去除了腥膻之气。
窦奉节先吮了口热汤,才拌匀了汤面,悠悠地夹了汤面入口。
麦香与牛肉的香味纠缠,却又泾渭分明,刀工优秀,牦牛肉嚼起来格外轻松。
窦奉节忍不住吐槽,穿越之前上高原,吃的牦牛肉倒是真材实料了,可那一砣就能塞满嘴的刀工委实不敢恭维。
“嗬,这家铺子好大的口气,酂国公都爱吃……酂国公?”
熟悉的声音响起。
洛阳县士子高达尚领着三名同伴,愕然出现在牛肉汤面铺子前。
“霍老井,再上四碗汤面!”
“高达尚,快进来吃,干闻着不饿啊?”
“夫人,这位就是洛阳县高达尚,迁阿耶坟时多亏他们仗义。”
窦奉节的话让高达尚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摆手谦虚。
“都是友朋就无须客气,府上也没那么多规矩,刘登高都时常往来呢。”
颜娬和颜悦色的态度,让高达尚他们放下了那一份小心。
“小店没吹牛吧?酂国公是真爱吃!”
上完汤面,霍老井布巾搭肩,神气活现地吹嘘。
高达尚吃了一口,对霍老井竖起大拇指,霍老井才得意地转身去忙活了。
吃完最后一嘴牛肉,窦奉节看向高达尚:“高兄是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吗?住处安顿了没有?”
“我府上有闲置的厢房可住,坊内也可以租宅院或住旅馆,可以不时邀约刘登高一起喝酒。”
“别的不敢说,隆政坊内,安全绝对有保障。”
高达尚笑了:“酂国公不嫌弃,我们自然会常来叨扰,住进府上就算了。”
“我们四人想合租一个干净的宅院。”
能在长安北城租宅院的人,多半不差钱。
南城租一座宅院,房租每月一百文钱,北城翻倍。
短时间借住酂国公府没问题,几个月就算了吧,高达尚他们不自在。
窦奉节让人叫来坊正唐不古,请他带高达尚他们租一座清静、干净的宅院。
点明友人身份之后,唐不古只收他们每月一百文钱,并承诺会让坊丁、武候重点关照。
“几位可有福了,这一座宅院,湖州武康人沈存诚住过,他进士及第,去杭州当钱塘尉了。”
唐不古乐呵呵地介绍。
有进士的加成,这一套普普通通的宅院瞬间增色不少。
“你们不用投行卷,我会与吏部打招呼,不敢保证你们一定出人头地,至少会有个相对公平的结果。”
窦奉节平静地说了一声。
他不介意为刘登高、高达尚他们开一开后门,吏部侍郎阴弘智、杨纂那里,他还是有点薄面的。
即便刘登高、高达尚二人科考失利,窦奉节也能以国公身份推荐他们为官,顶多是职位没那么好罢了。
公平这东西是相对的。
官人吃肉,庶人能喝汤,这就叫公平。
庶人连汤都喝不上了,那才叫不公平。
“对了,当初刘登高被逐出州学,洛州都督到任后,州学博士、助教被除名,司功参军被查。”
高达尚脸上满是笑意。
李泰这一手,狠狠打了洛州的脸,洛州官吏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前程。
再盲目附和那些皇亲国戚,谁也保不住自己的前途,李泰亲王的身份在洛州几近无敌。
回到乌头门前,窦奉节瞪大了眼睛,一丝笑容渐渐绽放。
“师父!”
李欣张开手臂,扑到窦奉节怀里。
“世子从洛州回来,时刻念叨酂国公。”
越王府记室参军蒋亚卿笑道。
即便李泰已经摆明了态度退出争储,蒋亚卿依旧不离不弃,没有转去地方任职,这就难得了。
“师母!”
李欣笑嘻嘻地叫了颜娬一声。
看到李欣乖巧的样子,颜娬的心都快化了。
要是自己也能生那么一个乖巧的娃儿该多好!
窦奉节抱着李欣进门:“走,看看你那两个师弟有没有偷懒。”
正在府中挥洒汗水的颜显甫与欧阳通,听到窦奉节说李欣才是大师兄时,差点摔了一跤。
没办法,窦奉节门下是以入门先后排行,不论岁数大小。
颜显甫与欧阳通叉手:“见过大师兄。”
李欣笑嘻嘻地拱手回礼:“二位师弟好。”
又一册颜色鲜艳的《窦奉节寓言》摆到案上,颜娬绘声绘色地给李欣讲《狐狸和乌鸦》。
“越王遇到什么难题了?”窦奉节看了蒋亚卿一眼。
半年多的时间没联系,李泰明显是想安静扎根一两年。
“难处不小,洛州除了独孤氏之外,长孙氏的势力也不小,只是没独孤氏那么嚣张罢了。”蒋亚卿苦笑。
对于母族长孙氏,李泰还有些掌握不好分寸。
情理法,哪一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