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

    

    太极宫内宫，甘露殿。

    

    小大人模样的李欣，恭恭敬敬给李世民、长孙皇后磕头：“孙儿李欣，拜见耶耶、婆婆。”

    

    长孙皇后眉开眼笑：“呦，这小人儿还怪懂礼数的啊！起来，婆婆给你银钱！”

    

    这一版银钱没有面额，是皇室给子孙、宗室的压胜钱，相当于后世的压岁钱。

    

    非要拿出去使用，跟寻常银钱也一样流通，但压胜钱多了附加意义。

    

    李欣伸出双手，接过这一枚银钱：“长者赐，不敢辞，欣儿谢过婆婆赏赐。”

    

    他一板一眼的动作，配合着稚嫩的身躯，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李世民却微微皱眉，不知道是不是疑心病犯了，他总感觉李欣与他们刻意疏离。

    

    “这是宫里送上的桂花糕，欣儿你慢慢吃。”

    

    “这一身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了，青雀他是怎么当阿耶的？”

    

    “婆婆这就让尚功局给你制几身新衣裳、鞋子。”

    

    长孙皇后有些心疼。

    

    “功”字通“工”，内宫正常的缝制、织制由尚功局负责。

    

    至于掖庭所出，一般是售到宫外以补贴内帑的。

    

    “婆婆不必如此，阿耶从未短过欣儿用度，不过是欣儿穿戴错了而已。”

    

    去了趟洛州的李欣，口舌越发便给了。

    

    他努力为李泰开脱的笨拙，更惹人怜爱。

    

    “二郎，你看看，孙儿一辈有谁如欣儿懂事？”

    

    长孙皇后心疼地抱着李欣，挥手示意宫女去找尚功局。

    

    尚功局为李欣量体裁衣时，李世民微笑着问了一句：“欣儿，在宫里陪耶耶、婆婆可好？”

    

    长孙皇后隐蔽地翻了个白眼，几岁的娃儿你都试，皇帝都快当得没有人味了！

    

    李欣一本正经地回答：“孙儿得入宫拜见耶耶、婆婆，已经心满意足，不敢有非分之举。”

    

    “延康坊的府邸，阿耶说，再没人住，可以捐出去当寺庙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内心很复杂。

    

    娃儿都长大了，不好骗了，李泰这是等于宣告再不掺和了。

    

    -----------------

    

    东宫，崇教殿。

    

    太子李承乾的手掌紧紧握住酒樽，手背上青筋凸显。

    

    自己的娃儿李象，可从来没得到过这待遇！

    

    即便是阿娘，对象儿也没那么亲近，从来没有赏赐过他任何物品。

    

    “表兄，你觉得，孤还有希望吗？”

    

    自嘲地笑了一声，李承乾一口饮尽有些火辣的秋清酒。

    

    “殿下，你不用管陛下是什么态度，只需死死把握一点：你是大唐的嫡长子。”

    

    “没有大逆不道之事，就是陛下想易储，朝中大臣也会直谏。”

    

    殿中省尚乘奉御赵节，鹰眼里满是镇定。

    

    “表兄，从一开始，孤这太子就立得不情不愿，只是安定局面的产物。”

    

    “不说满东宫的奸恶之臣，就是孤这风疾也难坐稳储位。”

    

    “那一位咄咄逼人，就是为了把孤逼疯，好方便易储。”

    

    李承乾对自己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

    

    他如今在朝堂上的强势，不过是蜷缩成刺猬状，以保护自己弱小的身躯罢了。

    

    窦奉节给他的华佗再造丸也不是没效果，但谁都知道，这药可以缓解他的痛苦，可以让他轻微复苏，却不能让他恢复如初。

    

    所以，看似李承乾能稳稳继位了，实则癞疙宝吃豇豆——悬吊吊的。

    

    赵节饮了一口酒：“我已经说动左屯卫翊府中郎将李安俨，他表态支持殿下。”

    

    大唐的兵制，大将军与将军平时不掌兵，日常管理、操练府兵与翊卫的，是中郎将、鹰扬郎将。

    

    李承乾的手一颤，几滴酒水洒了出来：“他可是息隐王旧部啊！”

    

    赵节狂笑：“殿下，想吃肉就不能怕挨打。”

    

    “再说，息隐王旧部，文有魏征、王珪、韦挺，武有薛万彻、冯立、谢叔方，不照样在本朝得到重用吗？”

    

    “以李安俨的本事，当一个将军绰绰有余，却一直困于中郎将，郁郁不得志，要不然还未必能说动。”

    

    李承乾沉默了。

    

    他不傻。

    

    大蒐昆明池时，李世民遇到那野猪，有人推测是李安俨故意放过去的，只是碍于没有证据才不了了之。

    

    李安俨身上的风险太大了。

    

    “殿下应该知道饮鸩止渴是为何。”

    

    “另外，殿下当年为永嘉长公主一事怠慢了酂国公，如今她的驸马都尉贺兰僧伽为左卫将军，长公主难道不应该支持殿下？”

    

    “突厥达哥支当年深受殿下恩宠，殿下意欲作为时，可令达哥支在边境佯动，吸引注意力。”

    

    赵节缓缓开口。

    

    幸好，自从称心死后，李承乾疏远东宫所有人，殿中谈事时连内给使都没有。

    

    否则，这些敏感的话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来。

    

    细细抠一抠，李承乾也不是没有底气的。

    

    召来从四品上太子左卫副率封师进，李承乾面露戾气：“你安排几个游侠儿，趁司门郎中杨誊浪荡的时候给他一箭，不强求死伤。”

    

    赵节听得直了眼，为什么目标是杨誊？

    

    李承乾的逻辑，让赵节听了迷糊。

    

    他不能对阿耶娘下手，也没法把气撒到幼小的侄儿李欣身上，司空、蜀王李恪就成了目标。

    

    不到最后时刻，李承乾还不能朝亲王下手，浪荡的杨誊自然成了最合适的目标。

    

    封师进苦着脸领命。

    

    哎，纥干承基与张师政最适合干这种跌身份的事，偏偏他二人跟着遂安夫人，护送云南郡王李象去了姚州，这破事就轮到封师进了。

    

    堂堂四品官员，干这种鸡鸣狗盗的活，丢死个先人。

    

    “刘登高，你去酂国公府，告诉他一声，华佗再造丸只够撑三天了。”

    

    “明年的春闱，孤保你进士及第。”

    

    这是利益交换，也是在对窦奉节示好。

    

    按崇文馆学士的话说，刘登高的基础还算扎实，偏偏差了一点灵性，明年的科考中不中还未可知。

    

    所以，李承乾的保举就格外重要了。

    

    刘登高乐滋滋地领命而去，看得赵节有几分不满。

    

    赵节眼里没刘登高这种小人物，他是对窦奉节不满。

    

    继父杨师道被喷得去了太常寺，同母异父弟杨豫之奸情暴露，长兴坊的街坊邻居都在暗暗嘲笑。

    

    赵节能忍住不揍窦奉节，纯粹是因为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