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美泉宫,大画廊。
这是一个巴洛克风格的宴会厅,穹顶上是大师贾科莫·德尔·波创造的精美壁画,例如《哈布斯堡的荣光》这幅天顶壁画,构图非常宏大而精妙,“双头鹰“位于画面中央,天使们托举着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冠,胜利女神手持月桂花环和棕榈枝。
今天这里举行着由皇帝弗朗茨和茜茜皇后举办的一场宴会,宴请了两百多位帝国名流。
纺织业巨头赫尔曼·托德斯科正拿着杯葡萄酒在正与几位工业巨头谈笑风生,谈论着帝国最新的纺织、电力等先进技术。
不远处,钢铁巨无霸亚历山大·舍勒正满含泪水的向一群商人介绍他的钢铁帝国是如何在弗朗茨皇帝的支持下一步步扩张起来的,情到深处,泪水涌了出来。
大厅的一角,刚从布鲁诺修道院被请来的格雷戈尔·孟德尔正与维也纳大学的约瑟夫·施柯达教授讨论着他的豌豆实验,而布拉格大学的利奥波德·冯·哈斯纳教授则在一旁认真倾听。
基本上各行各业的代表人物都被弗朗茨请了过来。
哦,对了,当然还有各国的驻外使节,就比如英国驻维也纳大使,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先生。
他正站在意大利画家提香·韦切利奥的《基督与法利赛人》这幅画作面前,身上穿着深蓝色英国外交官制服,手里端着杯香槟,非常正式且有气质。
“我亲爱的约翰,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布卢姆菲尔德男爵转身,看到奥地利外交大臣安东·冯·施默林先生正端着一杯金黄色的托卡伊贵腐酒(葡萄酒)向他走来,酒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流转出迷人的光泽。
“施默林先生,您好。”布卢姆菲尔德微微欠身行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好久不见,呃,事实上我们昨天就见过。”
施默林走近后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哈,约翰,我看你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怎么了?”
布卢姆菲尔德男爵轻微叹了口气,然后回应道:“也没什么,这不我递上去的方案内阁那边迟迟不批。”
“哦,是吗?这方面能透露一下吗?我听说阿尔伯特亲王很中意阿尔弗雷德王子继承希腊王位这件事。”
布卢姆菲尔德男爵看了看四周暂时没人朝他们这里走过来,宴会的喧闹声和音乐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他耸了耸肩,带着一丝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嘛,跟你说说也无妨,反正不久之后,鲁道夫·冯·阿波尼伯爵又或者什么人就透露给你们了。”
“来来来,好朋友,跟我讲讲。”施默林先生拉着布卢姆菲尔德男爵来到不远处的天鹅绒软包长椅,两人坐下,年纪都有些大了嘛。
“事情很简单,大概就是内阁里面有人反对这件事。”布卢姆菲尔德男爵低声说道。
“谁啊?首相大人?“施默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bigo!我们的亨利·约翰·坦普尔,伟大的帕麦斯顿勋爵首相一开始觉得这件事可以,但很快改变了主意,觉得这件事不太靠谱,而且被外交大臣拉塞尔勋爵后面给说服了。”
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说这个的时候,一只手在无意识的摩擦着,稍微有一点点急躁,毕竟这件事如果成了,就属于他的功劳,这对他的仕途将会是极大的助力。
“哦,上帝啊。两位重要人物,最重要的首相竟然反对。”施默林先生做着感慨的样子,期待着布卢姆菲尔德男爵接下来的发言。
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往施默林那边靠近了些:“帕麦斯顿首相担心这会激怒奥斯曼帝国。而外交大臣拉塞尔勋爵则觉得,如果我们支持阿尔弗雷德王子继位,就必须放弃对希腊内政的影响力。毕竟...”布卢姆菲尔德看了看四周,“总不能让人觉得希腊国王是我们的傀儡。”
“而且,”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叹了口气,“伦敦会议明确规定,英法俄三国保护国的王室成员不能成为希腊国王。虽然现在情况已经有了些许变化,但帕麦斯顿首相觉得打破这个先例会带来麻烦。”
安东·冯施默林先生放下酒杯,面露思索:“约翰,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说一句,完全放弃掉对希腊内政的影响力倒是太过了些,再者,如果阿尔弗雷德王子没有英国的支持,他顶多是希腊人的傀儡,那个王国会是迪米特里奥斯·布尔加里斯、康斯坦丁诺斯·卡纳里斯、贝诺斯·科洛科特罗尼斯这三位的王国。”
他又加了一句,“看看奥托国王就明白了,可怜的奥托陛下,他是真心热爱希腊,赶跑了巴伐利亚王国的军队,现在被赶到巴伐利亚王国,还和自己的妻子每天用希腊语交流。”
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喝了一小口香槟,也感叹道:“可怜的奥托陛下啊。”
“嘛,还不止于此。”布卢姆菲尔德男爵放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远处的宫廷乐队正在演奏莫扎特的小夜曲,为这场密谈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说到底,首相和外交大臣最担心的是希腊那边的烂摊子。你知道的,希腊的财政状况糟糕透了,如果真的按照协议再给你们一千五百万弗洛林,那真是一屁股债了。如果阿尔弗雷德王子继位,要帮助希腊摆脱困境吧,这可不是小数目。”
安东·冯·施默林轻轻摇晃着酒杯,托卡伊酒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确实,但还好解决,他们那边还是有不少矿产的,航运业也很发达,你们入资一下就行了。”
他往布卢姆菲尔德男爵那边靠近了些,压低嗓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告诉你,奥地利的资本家准备入局搞一波。你们英国人帮了希腊这么大忙,低价买下一些矿产土地什么的也很正常吧,对吧。”
布卢姆菲尔德男爵沉思了片刻,说道:“是这个道理。还有一些原因,这个挺多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让帕麦斯顿首相很担心的一点是俄国正在东正教世界扩大影响力,你知道的俄国沙皇开始以东正教救世主和保护者的形象出现。如果阿尔弗雷德王子继位,作为新教徒,他在希腊东正教会面前会很被动。”
“啊,宗教问题,奥托国王也遇到过。”施默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忆起那位不幸的巴伐利亚王子的遭遇。
“没错。希腊东正教会在那里影响力很大。而且...”布卢姆菲尔德男爵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我们收到情报,或者说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实,俄国正在暗中资助一些东正教主教,在希腊、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煽动反对奥斯曼统治的情绪。”
他抿了一口香槟,继续说道:“如果阿尔弗雷德成为国王,他要么改信东正教,这会让国内的英国国教会很不满;要么坚持新教信仰,但这样一来,他在希腊民众中就缺乏威信。拉塞尔说,这简直就是'坐在一堆火药桶上统治'。”
“赞同。”施默林点头表示认同。
布卢姆菲尔德的目光转向天顶的壁画,仿佛在那里寻找某种启示:“不仅如此,那些希腊人太不安分了。你也知道,自从他们复国之后,他们一直在做着'大希腊'的美梦,想要收复君士坦丁堡,统一所有希腊人居住的地区。才一百万的人口,野心倒不小。”
“如果阿尔弗雷德成为国王,他们肯定会期望英国支持这种扩张行为。”布卢姆菲尔德男爵说着,目光掠过大厅另一端正在交谈的奥斯曼帝国驻维也纳公使,“到时候,我们要么支持他们,陷入与奥斯曼帝国的冲突;要么压制他们,失去民心。外交大臣拉塞尔勋爵说这是个'两头烫手的山芋'。”
施默林轻轻晃动着酒杯,托卡伊酒在水晶杯中泛起金色的涟漪:“我觉得首相阁下和拉塞尔勋爵分析的有道理。“他表现得就像一位真诚的倾听者,不时点头表示认同。
“那么,支持的人的理由呢?现在内阁主要就这两位反对,支持者势力也不小。我听说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都很支持这个提议?”奥地利外交大臣施默林喝了一口葡萄酒,舔了舔嘴唇问道。
“没错。”布卢姆菲尔德男爵略微坐直了身子,“阿尔伯特亲王认为这对巩固英国在地中海的影响力很有帮助。而且格拉斯顿大臣也支持这个提议,他认为这能帮助希腊建立一个稳定的君主立宪制度。”
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的殖民地大臣纽卡斯尔公爵也持支持态度。他认为这能巩固我们在爱奥尼亚群岛的利益。”
“哦吼,”施默林稍稍惊讶一声,他没想到爱奥尼亚群岛英国突然有点想要继续持有了,这大概就是如果阿尔弗雷德王子继承希腊王位,这个群岛算是一手牌,还给他们就可以增加阿尔弗雷德王子威信,保留在手上则是一个支援阿尔弗雷德王子的前哨基地。
他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然后伸手,示意侍者给他们添酒。
在舒缓的圆舞曲声中,他说道:“我觉得希腊半岛算是地中海上的战略要地了,”施默林稍微加上自己的分析意见,“相比于马耳他岛,希腊半岛可以更好地控制住奥斯曼帝国,甚至俄罗斯帝国。”
“说得太对了!”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稍微激动了一下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喝了口香槟平复情绪。
“希腊的地理位置确实独特。你看,它横跨爱琴海和地中海,扼守达达尼尔海峡的南部入口。如果我们能在那里建立一个受英国影响的友好政权,就等于在俄国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设了一道关卡。”
他放下酒杯,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您瞧,多简单的道理,我觉得这可比几百万英镑值钱的多。”
“而且希腊联合政府给我们发的电报上说,希腊人民已经通过全民公投表达了对阿尔弗雷德的支持,得票率超过95%!如此高的民意支持,简直是前所未有。”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又喝了两口香槟,吐槽道:“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内阁里的那两位是咋想的,无语,用经济利益去捆绑政治利益。”
施默林为布卢姆菲尔德男爵斟满香槟,金色的气泡在水晶杯中欢快地跳动。“帕麦斯顿勋爵日理万机,有点小失误很正常,”他轻声说道,然后稍作停顿,语气微妙地加重,“而且,他年纪大了。”
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音,不由得侧头看向施默林。
“让我们换个话题吧,约翰。”施默林突然转向墙上那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提香笔下的《基督与法利赛人》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生动,耶稣的面容平静而威严。“您应该知道这幅画出自哪里吧。”
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拧着眉头看了两眼,说道:“圣经《新约》里面,一位自以为是的法利赛人拦住耶稣说,纳税给凯撒,也就是罗马皇帝行不行?耶稣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
“现在时代倒是变了,您觉得英国是怎样的?”施默林意味深长地问道,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画作上。
“e”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脑筋稍微一动就明白安东·冯·施默林的意思了,英国国王是英国国教的最高首领。
在亨利八世之前,英格兰的教会是罗马教廷的一部分。教会税、彼得便士、主教任命费,这些源源不断的金流都流向罗马,那时确实是“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但自从亨利八世宣布脱离罗马教会,建立英国国教会,情况就彻底改变了。
国王不仅是世俗的统治者,更是教会的最高首领。修道院的财产被没收充公,教会的收入、什一税,不再流向罗马,而是流向伦敦;主教的任命权也从教皇手中转到国王手中。
“正是如此,我们不都是陛下的臣子吗?”
“的确。”布卢姆菲尔德男爵低声回应道。
施默林轻轻摇晃着酒杯:“而且,帕麦斯顿勋爵年事已高,他后面会交给谁打理自由党,我觉得您应该比我清楚。”
“最有可能的是财政大臣格莱斯顿先生。”
“哦,是他啊。”施默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紧接着循循善诱说道:“我觉得您作为英国驻维也纳大使,应该有义务向女王陛下阐明您的态度,我想任何一个国王都不会亏待忠心的臣子的,不是吗?”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说服力,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政治导师。
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右手手指敲打着手中的香槟杯,水晶杯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的思绪纷飞:这不仅是向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献上的一份忠诚礼物,更是向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展现效忠的机会。财政大臣格莱斯顿先生或许会因此重新评估他的价值,而奥地利方面显然渴望这份条约的达成他的立场一开始也是支持的,看来受影响最大的是一开始就反对的拉塞尔勋爵了。
就在这时,施默林突然举起酒杯,轻轻与布卢姆菲尔德的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也许我刚好在今天,跟大英帝国下一任外交大臣进行了友好的交流,我们的友谊得到了升华。”
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又想到了哈布斯堡家族跟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可以说是生死之交的关系,至少好像在弗朗茨皇帝、茜茜皇后、维多利亚女王、阿尔伯特亲王在世的时候,两大家族之间的关系会很友好,“您会支持我吗?”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问道。
“哈布斯堡家族跟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一样,从来不会对朋友吝啬。”施默林则是稍微侧头,声音轻得几乎被舞会的音乐声淹没。
得到这个肯定的消息,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嘴角一扬,“当然,我亲爱的施默林先生,我想我这不属于被奥地利帝国给影响了,我这只是出于臣子的考虑,忠心的为陛下提出自己的意见。”
“当然,大英帝国的贵族怎么会被外国人影响呢,让我们干杯,亲爱的约翰·布卢姆菲尔德男爵!”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