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12月4日,汉堡。
威廉一世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两个月了。自从柏林有被包围的风险之后,普鲁士的临时政府就搬到了汉堡——主要是因为这里离海近,万一事情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英国人的船能靠得上岸。当然这种话没人敢当着威廉一世的面说。
远在汉堡的威廉一世再次拒绝了奥地利的和平条约(内容大概就是割让莱茵兰地区、各邦国恢复到德意志邦联时期的高度自治,外交权仍然归普鲁士所有,洛林剩余地区给奥地利。赔款等)。
弗朗茨对这个犟种的普鲁士国王是毫无办法了,于是命令东线奥军在修整三天之后向梅克伦堡方向进发,西线奥军准备朝着
俾斯麦首相(这里我必须道歉啊,早知道不让他上场了,哎,俾斯麦也是我的偶像,我写成啥玩意了。。。)则也是在极力劝说着威廉一世先同意停战,因为目前连北方的斯堪的纳维亚王国都想要来捞一笔,打算帮内部的丹麦人拿回北日德兰半岛。
法国更别提了,马上把剩下那点洛林地盘扔给奥地利算了,这二十年普鲁士外交不好做一大原因就是跟法国争端的洛林,话说,算算,卢森堡好歹是德意志人,之前部分洛林地区换卢森堡还是个划算的买卖。
可以先同意完全停火,加上谈判,不过最好是有英国、俄国、法国等国家一块来的谈判,这样会有人帮普鲁士,不过实在不行,也可以谈判了,普鲁士已经战败了,总不能跑到日德兰半岛打游击吧。
“不签。”
老国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没回头看俾斯麦,他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外面就是灰蒙蒙的湖面和光秃秃的树,十二月的汉堡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俾斯麦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这一个月来他跟威廉一世的对话越来越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老国王今年八十一了,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柏林丢了以后精神状态更是肉眼可见地在往下走,但是脾气反而越来越硬,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用来说“不“了。
“陛下,我并不是说现在就签。”俾斯麦换了个策略,“我的意思是,我们先同意停火。完全停火。然后把谈判拉到一个多方参与的框架里去除了已经参战的伦敦,圣彼得堡和巴黎,最好都拉进来。”
“拉他们进来干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维也纳吃这么大一块。“俾斯麦说,“俄国跟奥地利可是有着很复杂的斯拉夫人问题,法国人也不会乐意看到奥地利的强大。”
这番话倒是让威廉一世沉默了几秒钟。
但也就几秒钟。
“首相,”威廉一世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冷光里显得更老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你让我签一份割让莱茵兰的条约,这件事我做不到。我父亲把莱茵兰从法国人手里拿回来,我再把它送出去——我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俾斯麦沉默了一会儿。他很想说一句“您父亲在蒂尔西特的时候面对的情况比这惨十倍他不也忍了吗”,但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当场赶出去,所以他忍住了。
“陛下,我换个说法。”俾斯麦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莱茵兰的问题,我们可以在谈判桌上争取。有英国人帮忙的话,也许我们付出其他方向的代价就可以保住莱茵兰。但前提是——前线得先停下来。毛奇元帅的部队已经撑到极限了。”
这倒是实话。东线的情况俾斯麦每天都在看战报,每天都看得胃疼。毛奇手底下能打的部队已经不到对面的三分之一,火炮数量差距更大。普鲁士陆军的素质仍然是整个欧洲最好的一批,这一点谁都不否认,但素质填不了三倍的兵力差和火力差。毛奇本人在最近一封私人信件里对俾斯麦说:“首相阁下,我可以保证每一个普鲁士士兵都在尽自己的职责,但我无法保证物理定律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毛奇会撑住的。”威廉一世的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信任。
“毛奇不是神。”俾斯麦直截了当地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一小块火星蹦到了地毯边上,也没人去踩。
威廉一世走到桌边,右手按在佩刀的刀柄上,握紧,又松开。他盯着桌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那上面的蓝色标记越来越少了,每过一天就少一点。
“陛下。您需要……”俾斯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了。为了国家?说过了,没用。为了军队?说过了,也没用。为了人民?八十一岁的老普鲁士国王眼里“人民”和“霍亨索伦的荣耀”之间的优先级是很明确的。
最后俾斯麦选了一个他一直没舍得用的理由。
“您需要为王储殿下考虑。他已经被俘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威廉一世的手又握上了刀柄,这一次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腓特烈不会给霍亨索伦家族丢脸的。”
“我当然相信王储殿下的品格,”俾斯麦赶紧接上,“但是陛下,品格解决不了铁栏杆的问题。王储在他们手里一天,我们就被捏着一天。这一点维也纳比我们清楚。”
威廉一世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松开刀柄,大步走到俾斯麦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老国王的眼睛里还是那股犟劲,但是仔细看的话,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动摇,更像是一种疲惫。
“首相。”威廉一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伦敦不会愿意看到维也纳这样壮大的。会有办法的。“
这话他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俾斯麦觉得他与其说是在说服自己,不如说是在念一句咒语。
“办法……”俾斯麦皱着眉头。办法在哪呢?
算了,事后诸葛亮没有意义。
俾斯麦脑子里其实已经在想更远的事了。假设——只是假设——最后真签了一份差不多的条约,那普鲁士接下来该怎么走?答案只有一个字:忍。埋头搞经济,休养生息,二十年不出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反过来也成立——现在出风头的是奥地利。弗朗茨打进了柏林,灭了北德意志联邦的威风,现在全欧洲都在看着他。俄国人不会放心的,法国人不会放心的,英国人更不会放心的。用不了多久,围堵的矛头就会转向维也纳。
到那时候,普鲁士的机会就来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眼前这位八十一岁的老国王肯点头。
威廉一世已经转过身,正朝着门口走去。他走路的步子还是很大,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俾斯麦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侍从几乎是连滚带跑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都皱了。
“陛下!紧急电报!”
威廉一世停住脚步。
侍从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整:“俄罗斯帝国……对我们宣战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俾斯麦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俄国。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北面有斯堪的纳维亚王国在蠢蠢欲动,想帮丹麦人拿回北日德兰;西南面是奥地利的大军压境;现在东面俄国人也下场了。三面围堵。
这不是战争了,这是绞刑。
他下意识地看向威廉一世。
老国王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的背影看上去和一分钟前没有任何变化,军装笔挺,头盔端正,腰间的佩刀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又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是另一个侍从的声音,比第一个更慌乱、更尖利。
“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不对,那个声音不是在喊威廉一世。俾斯麦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那是从另一个方向跑来的人,喊的内容也不一样。
威廉一世缓缓转过身来。
俾斯麦看到了他的脸。
老国王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张脸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一种灰白的、纸一样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
佩刀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脆响。
威廉一世倒了下去。
“快传御医啊!!!”
....
俄国按照原本的计划是要等到君士坦丁堡战役彻底完结,假如那时候普鲁士还不接受议和条件,根据盟约,俄国才会对普鲁士宣战。但是,沙皇发现,自己的军队和奥军好像差了不是一个水平,柏林奥地利两个月不到就打下来了,自己的军队打君士坦丁堡打了大半年还没结束。
三十多万军队主力依然在啃剩下的君士坦丁堡地盘。
冬宫的书房里,亚历山大二世把最新一份战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德米特里·阿列克谢耶维奇·米柳京站在书桌对面,他知道沙皇陛下要问什么,因为最近每次召见都是同一个问题。
“德米特里·阿列克谢耶维奇,”沙皇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弗朗茨的人两个月打下柏林,而我们的人八个月还在君士坦丁堡城下转圈?”
“陛下,这不是同一场战争。”
“我知道不是同一场战争。”
“我的意思是,”米柳京没有被打断的节奏扰乱,继续说道,“这两场战争之间的差距,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首先是军队本身。奥地利人这些年的改革比我们走得远。”
“就拿一样东西来说——机关枪。奥地利人现在已经能做到让一个排配一挺机枪了,陛下。一个排。我们呢?一个团能有一挺就该烧高香了。去年新组建的那些团,很多连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有,士兵们扛着步枪就上了前线。步枪本身也有差距,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多说丧气话,但事实就是事实。还有铁路调度、弹药补给、野战医院,每一项拿出来比,我们都差着一截。不是差一点点,是差一个时代。”
亚历山大二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当然知道这些问题,米柳京这些年一直在喊改革,一直在要钱,他也一直在给,但一个庞大帝国的积弊不是拨几笔款子就能解决的。
“那君士坦丁堡呢?”沙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总不能全怪我们自己。“
米柳京抓住了这个台阶。
“陛下说得对。柏林和君士坦丁堡根本不是一回事。柏林说到底就是一座内陆城市,城防工事为了城市发展都拆除了,普鲁士人把钱都花在了野战军队上。但君士坦丁堡不一样。阿卜杜勒-阿齐兹从六五年开始就着手改造整个城防体系,整整花了十年,请的是英国工程师和法国工程师,修的是最新式的棱堡和暗炮台,海峡两岸的炮群可以封锁任何一支舰队。那座城市从查士丁尼时代就是世界上最难攻克的堡垒,现在又加上了现代化的火力配置——我们面对的是一千四百年的城墙加上阿姆斯特朗的大炮。“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而且,守城的那些土耳其人不怕死。不是我们的士兵怕死,但土耳其人是真的不怕。苏丹宣布了圣战,君士坦丁堡的每一座清真寺都在告诉守军,殉教者会直接上天堂。几十万军人被这股热潮裹挟着,你就是炸塌了一段城墙,他们也会拿人肉堵上来。尼古拉耶维奇大公不是打得不好,他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了。”
米柳京注意到沙皇的表情有了些许松动,便趁热打铁。
“陛下,请不要再催促大公的进攻了。君士坦丁堡已经是囊中之物,黑海舰队封锁了大部分海路,他们的补给线现在只能靠夜间偷摸小船运输。这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我们为了赶进度强行攻城,伤亡会大到无法接受。我们需要一步步来。”
沙皇沉默良久,最后突然问道一个跟奥斯曼不相干的问题:“e,普鲁士你有什么想法吗?”
既然原计划是由前线撤下来的俄军来组建进攻普鲁士的矛头,现在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沙皇陛下看见奥地利拿下柏林之后,就有点坐不住了,这痛打落水狗,好赶紧抢点地盘。
于是,华沙军区司令帕维尔·叶夫斯塔菲耶维奇·科策布步兵上将被任命为第一集团军司令,以华沙军区的军队为骨干同时配合从圣彼得堡抽调来的两个骑兵师组建第一集团军,目标是东普鲁士。
因为奥地利事实上只占领了但泽这个重要港口,但泽以东的地区,奥地利是没有占领的,按照弗朗茨的设想,拿下柏林就能议和了,东普鲁士不太重要,也就不需要分兵了。
事实上,驻守东普鲁士的普军也很少,以国民军为主,柏林也没指望他们能做点什么,也没让他们主动进攻,奥军和普军就这么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