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撑着漏风的茅草顶，四面透风，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一个黑乎乎的火炉，炉火半死不活地烧着，冒着呛人的黑烟。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废铁和炭渣，铁锈味混着焦炭味，熏得人眼睛疼。
墙上挂着一排农具，有锄头、镰刀、铁锹，歪歪扭扭的，有的刀口卷了刃，有的手柄裂了缝，看着就不怎么好用。
棚子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火炉前，“叮叮当当”地敲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粗布衣服，脸上糊着黑灰，胡子拉碴，跟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赵天麟看了一眼，脸就垮了。
“大哥，这就是一低阶散修的铺子。你看那打的都是什么东西？锄头？镰刀？而且质量奇差……”
林霄抬手，示意他闭嘴。
赵天麟不解，但还是乖乖闭了嘴。
棚子里，老头还在敲那块铁，一边敲一边嘟囔：“这破铁，杂质这么多，怎么打？打出来也是废品。现在的年轻人，连块好铁都找不到，还好意思来找老夫打东西？”
屋内，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轻灵好听，带着几分无奈：“爷爷，这把镰刀又要返工啦！人家李大叔说上次那把割麦子都卷刃了！”
“卷刃？不可能！”
老头吹胡子瞪眼，手里的锤子敲得更响了：“老夫打的刀，怎么可能卷刃？他会不会用？会不会保养？”
“就是卷了嘛！你自己看！”
屋内陡然飞出一把卷了刃的镰刀，老头没抬头，伸手接住，只是瞥了一眼，脸色僵住，随即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那是他麦子太硬！跟他拿来的材料乱七八糟有关系，跟老夫的手艺没关系！”
“麦子还能比铁硬？”少女叉腰。
“怎么不能？万一一亩地里长了几颗铁麦子呢？”老头理直气壮。
“爷爷！你手艺是不是退步了啊？！”
“放屁！天天敲这些破烂，还要控制维持在那么差的基础上，这可太为难老夫了！没劲！没劲！太没劲了！”
....
林霄站在棚子外面，听着这些话，看着这个倔老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赵天麟凑过来，低声道：“大哥，这肯定不是你要找的那位。这就是一打农具的散修，脾气还挺大。要不咱们再去别处看看？”
林霄摇头，目光落在那面破破烂烂的大山铁匠铺旗帜上，笑道：“那可不一定。”
他迈步，走进棚子。
脚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炉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焦炭的气味。
林霄饶有兴致的扫过这间破棚子的每一个角落。
老头蹲在火炉前，头都没抬，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那块烧红的铁，火星四溅。
“要买啥？”
那语气，那态度，不像是在做生意，倒像是在赶人。赵天麟站在林霄身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老头什么态度？他在万宝城长大，谁见了少城主不得客客气气的？
一个打农具的散修，也敢这么跟人说话？
他正要开口，被林霄抬手拦住。
林霄笑呵呵地问道：“请问，是魏东汉....魏老吗？”
老头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什么魏老？不认识，老夫叫大山。”
赵天麟忍不住了：“你这老头，我大哥问你话呢...”
林霄再次拦住他：“赵兄，不急。”
林霄没有急着追问，他的目光越过老头，在棚子里缓缓扫了一圈。
破棚子，一眼就能看到底。
火炉、铁砧、水桶、废铁堆……没什么特别的。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废铁上时，忽然停住了。
那堆废铁，像是没用的边角料，锈迹斑斑，形状各异，但仔细一看，纹路不太对。
普通的铁坯，经过锻造后，金属纹理应该是顺着一个方向延伸的。但那几块铁坯的纹理，层层叠叠，如同水波，又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纹路。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块铁坯，入手沉甸甸的，但翻过背面后，擦去灰尘
右下角刻着两个小字——“大山”。
笔迹歪歪扭扭，和这块铁坯粗糙的外表很配。但林霄看到那两个字上，嘴角缓缓勾起。
他从怀中取出那件龙鳞甲，翻到内侧，同样是三个字。
“魏东汉”。
同样的笔迹，同样的运笔习惯，同样的收笔方式，甚至连那个“大”字的最后一竖微微向右偏斜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林霄将铁坯和龙鳞甲并排放在一起，递到老头面前，笑道：“魏老，这上面的字迹....和龙鳞甲上的，一模一样。”
老头手里的锤子，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霄手中的龙鳞甲。
黑灰糊满的脸上，嘴角缓缓咧开：“你这小子，眼睛还挺毒的。”
他伸手，从林霄手中接过龙鳞甲，翻来覆去看了看，啧啧道，“这玩意儿，老夫很久以前打的，没想到还能见到。”
他把龙鳞甲递还给林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就算这两样东西是老夫打的，又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老夫捡来的呢？说不定是老夫偷来的呢？”
这话里有点考校的意思，不过林霄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想来一句：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林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道：“我能看出你的铁坯不一样，看似粗糙的表面，但其实蕴含着玄妙的纹路，与灵气天然契合，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打出来的。”
老头眉头一挑，盯着林霄的眼睛仔细看了半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破妄之眼？”
林霄点头。
老头倒抽凉气，他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林霄脸上，嘴里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破妄之眼……破妄之眼……”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多少年没见过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老夫以为这双眼睛已经绝迹了……好好好！这双眼睛好，难怪能看出老夫的手艺！”
赵天麟站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破妄之眼？什么龙鳞甲？
他只知道林霄拿出的那件软甲，一看就不是凡品，至于什么“破妄之眼”，他连听都没听过。
但他注意到，老头对林霄的态度明显变了，从刚才的爱答不理，变成了现在的……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璞玉。
林霄等他笑完，又指了指棚子外面挂着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招牌。
“还有那个。”他说。
老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山铁匠铺”，五个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涂鸦的。
“如果我没猜错，‘魏’字，从山从鬼，高大的山，谓之魏。大山大山，指的就是....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