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目光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殿内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焦灼、血腥的甜腻和烈酒挥发后的刺鼻，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味道。
“以身为媒，说得轻巧。”苏皇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声音嘶哑，“本宫是他的生母，用本宫！用本宫的血，用本宫的命！”
“不行。”苏晚棠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眼神冷得像冰，“你是他至亲血脉，魂魄回归时，血脉相冲只会加剧排斥，到时候不是招魂，是直接把他送走。想让他死得快点你就上。”
这话说得刻薄又无情，直接把苏皇后钉在了原地，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种无力感，比刚才被太子撕咬时还要痛苦百倍。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顾昭珩动了。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会有何风险”，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是平静地走上前，挽起了自己那身被血污和灰烬弄得狼狈不堪的锦袍衣袖，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结实有力的小臂。
“本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定海神针，瞬间砸进了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
“晚棠，需要我怎么做？”
他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全然的、令人心悸的信任。
这家伙，连可能会丢半条命都不问一句？
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对我信任过头了？
苏晚棠心头莫名一跳，那股烦躁的情绪里，悄然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她迅速压下这丝杂念，手上动作快如闪电。
“把手伸过来。”
她从药囊里摸出一枚消过毒的银针，不由分说地抓住顾昭珩的手，在他修长的食指指尖上轻轻一刺。
一滴饱满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殷红血珠，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滴三滴到盆里。”
顾昭珩依言照做，将手指悬在那个盛放着太子污血的铜盆上方。
三滴血珠坠入盆中，却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那浑浊的水面上凝聚、旋转，仿佛三颗落入油锅的火星。
紧接着，苏晚棠将旁边备好的一壶清水猛地倒入盆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清水的注入，那三滴血珠非但没有被稀释，反而像是活了过来，拉扯着周围的水流，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逆时针旋转的微型漩涡。
盆底那些属于太子的污血，被这股力量搅动，化作一丝丝黑气，在漩涡中心若隐若现。
“引魂阵，开了。”苏晚管棠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双手按住铜盆边缘，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守住你的心神。”
顾昭珩依言将双手按了上去，冰凉的铜盆边缘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影。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双唇微启，一连串古老而晦涩的音节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与人的心跳、与空气的震动产生共鸣。
就在她念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
顾昭珩按在铜盆上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感觉，就像是赤手空拳抓住了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
一股无形、阴冷、狂暴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体内，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撕扯感，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正要把他的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拽出去！
“唔！”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墙上的白灰还要惨白。
额角上，之前因输送内力而沁出的汗珠还未干透，新的冷汗便混着旧的，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青色的血管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狰狞地暴起。
他正在承受凡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王爷！”一旁的小德子见状，心胆俱裂，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前去。
“谁敢动谁就是害死他！”苏晚棠头也不回地厉声喝止，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他现在是引魂的桥，你们一碰，桥就断了！太子的魂回不来，他的魂也得被扯进去一半！”
小德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王爷在那无声地受着酷刑。
苏晚棠的语速越来越快，那晦涩的咒文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锁链，强行引导着那股反噬的冲击力。
“顾昭珩！把它当成你的敌人！这股力量想冲垮你，你就把它攥在手里，把它变成你手里的绳子！用它去把太子的魂给老娘拽回来！”
她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顾昭aho珩那片混乱的意识中炸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被咬破，一股铁锈味的腥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剧痛之下，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按在铜盆上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阴煞之气，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扛住了这第一波最凶猛的反噬。
一丝鲜血，顺着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
殿内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四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此刻竟像是失去了热量一般，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忽明忽暗，不断跳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苏皇后吓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尖叫冲出喉咙。
她眼睁睁地看着，顾昭珩挺拔的身躯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模样，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巨蟒死死缠住，正在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行，他快撑不住了。
苏晚棠心中一凛。
她能感觉到，顾昭珩的神魂正在被那股阴煞之气不断侵蚀，意志开始出现涣散的迹象。
她再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顾昭珩身后，并指如剑，双手精准地抵在了他后背的命门大穴之上。
一股温和而精纯的内力，顺着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像一道温暖的屏障，护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顾昭珩！”她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喊道，“想着你要救的人！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送死的！别让那些脏东西把你拖进深渊里去！给老娘醒过来！”
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光，瞬间贯穿了顾昭珩混沌的意识。
他那双开始涣散的瞳孔，猛地重新聚焦！
“吼——！”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嘶吼，而是一种绝地反击的战吼！
他体内那股属于皇室贵胄的、与生俱来的强大意志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强行将那股阴冷的冲击力拧成一股绳，反客为主，化作牵引之力！
铜盆中，那道微型漩-涡猛地加速，水面上扭曲的光影里，隐约浮现出一张属于太子的、惊恐万状的脸。
“回来！”顾昭珩用尽全身力气，在心中发出呐喊。
哗啦——！
一声清脆的水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虚空中拽回了现实。
铜盆里的漩涡骤然停止，水面倒映出的太子面容消失不见，整盆水在瞬间恢复了平静，除了颜色依旧浑浊，再无半点异样。
成了！
苏晚棠心头一松，撤回内力的瞬间，顾昭珩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高大的身躯脱力地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稳稳地将他接在了怀里。
男人的身体滚烫，却又在微微发抖，沉重的分量压得她一个趔趄，但还是死死地撑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床榻之上，一直悄无声息的太子，猛地倒吸了一口长气，那动静大得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起初，他的眼神是茫然的，空洞的，像是初生的婴儿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环视着周围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苏晚棠扶着、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的顾昭珩身上。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合，混沌的意识逐渐回归。
太子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声音：“六……六皇弟……”
“皇儿！”苏皇后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疯了一样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太子，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听到他清晰的呼唤，激动得泣不成声。
靠在苏晚棠单薄的肩上，顾昭珩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耳边尽是嗡鸣。
但他还是听到了太子的声音，看到了苏皇后那张喜悦的脸。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对着太子的方向，勉强挤出了一丝苍白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幕，如同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苏皇后心底。
什么兄弟阋墙，什么巫蛊之术……全都是狗屁！
她的儿子，是被她的亲侄子，被赵王害的！
而救了她儿子性命的，是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却在关键时刻愿意以命相搏的六皇子！
魏将军之前那些颠倒黑白的污蔑，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东宫内压抑了数个时辰的阴霾，终于被驱散。
苏晚棠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不再发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她掏出自己的帕子，动作有些生硬地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越过他，落在了那边正抱着太子痛哭的苏皇后身上。
“娘娘。”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像一盆凉水，浇醒了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皇后，“太子殿下是醒了，魏将军的罪名也成了铁证。但他不过是个走卒，他背后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扶着顾昭珩站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刀。
“此刻，太子苏醒的消息尚未传出，正是对方最松懈的时候。趁热打铁，去撬开魏将军的嘴，把他背后的人给我揪出来。这个时机，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苏皇后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的狂喜与哀痛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淬了毒的狠厉。
她缓缓站起身，亲手整理好自己有些歪斜的凤冠，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她转过身，对着苏晚棠和摇摇欲坠的顾昭珩，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今日之恩，本宫与太子，永世不忘。”
说罢，她猛地直起身，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再无半分软弱。
“来人！”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备轿！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天牢！”
“本宫倒要亲眼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的儿子！”
话音落下，她已然转身，华丽的凤袍裙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向着殿外大步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仇人的心口上，带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宫人们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东宫寝殿外，很快便响起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尖锐的传令声。
一场针对赵王势力的雷霆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苏晚棠扶着顾昭珩，看着苏皇后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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