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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6章 这份报告,是一把裹着糖衣的刀
    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窄窄的灯光。

    萧凛推门进去,老旧的合页吱呀一声。

    屋内,靠窗那张床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脊背绷得笔直。一件洗得褪了色的军绿色短袖铺在床面上,那人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衣角,一寸一寸把褶皱抹平,叠出的线条横平竖直。

    萧凛的脚步顿了一拍。

    这个叠衣服的动作太规矩了,不是普通人的讲究,是部队里带出来的肌肉记忆。

    那人把短袖叠成一个方块,棱角分明,搁在枕头旁边,转过身来。

    一张花岗岩削出来的脸。颧骨很宽,下颌线硬邦邦的,右眉骨上方有一道浅疤,已经泛白,但形状清晰,是利器划出来的弧度。

    他朝萧凛伸出右手。

    他的手上都是厚茧,手指头也很粗壮,手张开的时候,感觉很有力气的样子。

    “韩立,北境边防总队。萧凛同志,幸会。”

    他的自我介绍非常短。

    萧凛也伸手握了上去,感觉他的手掌很糙,力气很大。

    “萧凛,西海省。”

    韩立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视线从萧凛的脸上滑开,扫过靠门那张床,在床头柜上停了半秒。

    蓝布账本摆在柜面正中间,旧布面在白炽灯底下泛着暗哑的蓝色。

    韩立的右眼微微收窄了一下,那种审视极快,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本能~下一秒就收了回去,干净利落。

    萧凛没错过这个细节。

    北境边防总队。北境省。卫援朝的服役地。

    这三条线索在脑子里撞了一下,萧凛的衬衫内袋里,领章的铜棱角隔着布料抵住了胸骨。

    他没追问,转身拉开行李箱,开始整理换洗衣物。

    韩立也没再多话,回到自己那边的床铺,拧开台灯,翻开一本边防条例汇编,从中间某页接着读。

    302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翻页和拉链的声响交替出现。

    萧凛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关上柜门。余光里,韩立翻了三页书,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匀得像钟摆。

    这个人身上有东西可以挖。但不是今晚。

    萧凛关灯,躺在硬板床上,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的残影在视网膜上晃了两下才消散。

    次日上午八点整。

    党校阶梯教室的门推开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人。

    长弧形的阶梯座位从前往后逐级升高,每张桌面上搁着统一发放的牛皮纸材料袋,里面装的就是昨晚大礼堂投影幕布上那份报告~《关于跨境资本非法渗透西海能源产业的风险预警》。

    方志诚坐在讲台中央的椅子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投影幕布亮着,报告的封面停在上面,“机密”的红戳特别扎眼。

    “分组研讨,自由发言。规矩一条~就事论事,用数据说话。”

    方志诚的声线不高,但阶梯教室的声学设计让每个音节都贴着人的耳廓走。

    萧凛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材料袋拆开了,报告摊在桌面上,翻到了第七页。

    斜后方三排,赵青峰端坐着,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频率很快。他盯着萧凛的后脑勺,嘴唇抿成一条线。

    安静持续了十几秒,没人先开口。

    赵青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教室里的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方主任,我先抛砖引玉。”

    赵青峰扣了一下西装的纽扣,清了嗓子。

    “这份报告的预见性毋庸置疑,对跨境资本渗透路径的判断非常精准。周建设同志虽然最终因严重违纪违法被依法判处,但这份报告证明,他在落马前对国有资产的安全问题,是有过深入思考和主动预警的。”

    话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赵青峰的身子微微转向萧凛的方向。

    “既然这份报告在周建设被捕前十一天就已经成文,说明他早有保护国有资产之心。那么我想请问,当时负责此案的萧凛同志~一个写出这种报告的干部,被定性为彻底腐败,是不是我们在办案的时候,只盯着那两亿三千万的数字,而忽略了更深层的政治考量?”

    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七八个学员同时转头看萧凛,有人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有人端起水杯却没喝。

    逻辑很毒。

    赵青峰把周建设包装成“含冤的忠臣”,那萧凛当年的办案就成了一刀切的蛮干。一旦这顶帽子扣实了,党校的综合评估里,“判断力存疑”四个字就甩不掉。

    萧凛把桌上的报告翻了一页,纸张边缘刮着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没有去看赵青峰,就走到了讲台的白板前面。

    “赵处长是从大局上看的,那我就说说我看到的一些小细节吧。”

    萧凛说着,把报告翻到第十四页,把它放到了白板的架子上,然后用手指按住了中间的一个表格。

    “就是这里,第十四页,附件三,这个煤化工离心机进口参数表。你们看,这组数据里,它推荐的分离效率是87.2%。”

    他用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

    “但国际上的标准是87.23%,差了百分之零点零三。这个差别看起来很小,但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标准去采购,那么选择范围就会变得很窄,基本上只能选一家德国供应商的产品。而且这家供应商的合同里还有一个条款,说他们的设备核心部件如果需要更换,只能由他们原厂的工程师来操作。”

    教室里的笔尖刮纸声密集起来。

    萧凛没停,手指移到第十六页。

    “第十六页,矿区输电网改造方案。变压器容量的计算基数取的是2018年的峰值负荷,而不是产能扩张后的预期负荷。执行这个方案,三年之内电网必然过载,届时必须追加投资~而追加投资的优先供应商名单,在报告第二十一页的附录里已经写好了。清一色境外企业。”

    他翻到第二十一页,拍了一下纸面。

    “第三个陷阱。第二十三页,股权稀释的触发条件里,有一条'连续两个财年经营性亏损即启动对赌条款'。而前面那两个坑~设备降寿和电网过载~恰好能在第三年制造一个经营性亏损。”

    萧凛合上报告,搁在白板架上。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赵青峰坐在椅子上,握着笔的手腕搁在桌沿,笔杆轻微抖动,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了一个墨团,洇开了。

    “周建设不是在预警。”

    萧凛的声音不大,阶梯教室的回声替他把每个字送到了最后一排。

    “他是在给境外资本制作一份'合法入侵'的操作手册。数据是真的,框架是真的,但每一个关键参数都被精确地扭了一个角度~扭到刚好不会被外行发现,又刚好能在三到五年内把西海能源的命脉交出去。”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对赵青峰的方向。

    “这份报告是他被捕前递给境外方的投名状,也是一份伪装成良策的作战计划。”

    寂静塌下来,压在三十多个人的头顶。

    赵青峰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脸从白变青,青里泛灰。握笔的手缩到了桌面底下。

    讲台上,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

    方志诚站起来,摘下老花镜,镜腿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他从讲台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白板旁边,和萧凛之间隔了不到一米。

    两只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直直盯过来,皱纹底下的瞳仁很亮。

    “萧凛同志。”

    方志诚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前三排能听清。

    “请你详细解释~为什么说它是伪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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