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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片划出的血痕还没干透，郑维庸的指令已经从三号楼传了出去。
萧凛不知道这些。但他不需要知道。
回到金安委的第二天早晨，萧凛没去办公室，先去了趟地下车库。陈锐把桑塔纳停在B2层最角落的车位，后备箱里搁着一只黑色双肩包，拉链拉到底，里面塞着三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和一套便携式数据采集设备。
“东西是贺磊从省厅技侦那边借的，走的私人关系，没过审批系统。”
萧凛拎起双肩包，掂了掂分量。
“顾清韵安置好了？”
“昨晚十一点送到的。金安区老城那边的一套回迁房，户主是贺磊他表姐的名字，水电费走的现金代缴，不挂任何公务系统。”
陈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纸条递过来。门牌号，六个数字，没有街道名。
萧凛扫了一眼，记住，把纸条撕成碎片塞进烟灰缸。
“她的状态？”
“手腕上的伤需要换药，人瘦了一圈，但脑子清醒。昨晚到了就开机干活，说U盘里郑维庸那层三重嵌套加密，她在大坝里只拆了外面两层，最里面那层用的是动态密钥，需要时间。”
萧凛把双肩包甩上肩，朝电梯走。
“告诉她，不急，但也别超过七十二小时。”
上午九点整，萧凛出现在金安委的例会上。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各处室负责人到齐。萧凛进门的时候，十二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有几个人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北川的事传得快，省厅联合调查组进驻、石永昌服毒、马兆丰外逃被截，这些消息在省直机关的走廊里已经转了两天。
没人知道细节，但所有人都闻到了风向。
萧凛没寒暄，坐下就翻文件夹。
“今天只议一件事。”
他把一份盖了金安委公章的红头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省金安委关于开展'建设领域资金安全专项排查'的通知。排查范围~交通、国土、水利、财政四个系统的省级财务部门。第一批抽查单位：省自然资源厅财务处。”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综合处处长推了一下眼镜。
“萧主任，这个排查……省长那边知道吗？”
“省长在京城开会，后天才回来。”萧凛翻到文件第二页，指了一下第四条。“金安委条例第九条，预防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常规排查，属于委内日常职权，不需要省长审批。”
同一条条例，两次用法。十七条拨钱，九条查账。
郑维庸把这套规章当摆设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人会拿它当刀使。
“排查组由我带队，抽调风险监测处和数据分析室各两人。下午两点出发，不提前通知被查单位。”
萧凛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散会。”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萧凛带着四个人坐进了一辆挂普通民用牌照的商务车。风险监测处的老赵和小杨坐后排，数据分析室的两个技术员挤在第三排，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
车子驶出金安委大院的时候，萧凛拨了一个电话。
接通，没响两声。
“方叔，我需要一个信息。省自然资源厅财务处处长葛志远，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或出行记录。”
方振邦的回复很短。
“葛志远上周四飞了一趟深城，公务报备写的是参加业务培训，但培训名单上没他的名字。深城那边有人查过，他落地后直接去了福田口岸附近的一家私人保险箱服务机构。”
萧凛挂断电话，朝陈锐偏了一下头。
“快点开。”
省自然资源厅的办公楼是九十年代末的老建筑，外墙贴着灰白色瓷砖，楼顶竖着一排通信天线。财务处在四楼东侧，走廊尽头，两扇木门，门牌上的漆掉了一个角。
萧凛亮出金安委的排查证件，门卫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打，前台的值班科员对着证件上的照片和钢印看了三遍，脸上的血色退了两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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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通知葛处长，省金安委例行排查，请他配合调取近三年的财务台账和银行对账单。”
科员的手摸到桌上的座机话筒，犹豫了一下，拨了内线。
四楼走廊的尽头，财务处的门紧闭。
萧凛没等。他带着四个人上了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动静被楼道的回声放大了一倍。到四楼拐角时，走廊里传出碎纸机的嗡鸣声~连续运转，不带停顿，马力拉满的那种嗡。
萧凛加快脚步。
财务处的门没锁。推开的瞬间，碎纸机的噪音灌满整个房间。
葛志远站在办公桌和碎纸机之间，左手攥着一沓A4纸，右手正往碎纸机的进纸口塞。五十三岁，圆脸，戴金丝边眼镜，额头上的汗把镜架滑到了鼻尖。
他扭头看见萧凛，手里的纸停在进纸口上方，没塞进去，也没抽回来。
“葛处长，省金安委例行排查。”
萧凛的视线从葛志远的手移到碎纸机的出纸篓。纸条堆了小半篓，宽度是四级保密碎纸的标准切幅。
“请配合提供近三年的全部财务原始凭证、银行流水和电子台账。”
葛志远的喉结滑了一下。手里那沓纸缓缓从碎纸机进纸口上方移开，放回桌面，动作僵硬得不太自然。
“萧主任来得突然，我这边……有些材料还没整理~”
“不需要整理。”
萧凛朝身后的技术员摆了下手。两个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葛志远的工位前，其中一个蹲下去，从主机背后拔出网线，插上自带的数据采集器。
“按照金安委排查规程，电子系统的数据由我方技术人员直接提取，不经被查单位过手。”
葛志远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办公桌的边沿上。
“萧主任，这个……是不是先跟我们厅领导打个招呼？吴副厅长~”
“吴副厅长昨天晚上跟我一起吃的饭。”
萧凛拉开葛志远身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葛处长，坐吧。聊聊。”
葛志远没坐。他站在原地，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瞳仁左右微颤，喉咙里滚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拢。
技术员的笔记本屏幕亮了，数据提取进度条开始跳动。
萧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顾清韵发来一条加密短信，只有四个字~“外层已破。”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盯住葛志远。
“葛处长，您的办公室最近换过监控摄像头吗？”
葛志远愣住了。
萧凛偏头朝天花板右上角的烟感器位置看了一眼。标准的消防设备外壳，白色塑料，中间一颗红色指示灯。
但指示灯在闪。
频率不对。消防烟感器的待机指示灯是三十秒闪一次，这颗灯，每七秒闪一下。
葛志远顺着萧凛的视线抬起头，盯住天花板上那颗闪烁的红点。他的后背贴上了身后的办公桌，衬衫后摆被桌沿挤出一道褶皱。
“不是我换的。”
“我知道。”萧凛收回视线。“是我的人上周装的。”
技术员的数据采集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第一批台账数据，传输完毕。
葛志远的指尖搭在桌沿上，十根手指逐一收拢，指甲刮过木纹，发出细碎的吱嘎声。
萧凛没再看他。
他盯着笔记本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水，拇指按住翻页键，一行一行往下扫。
第三页，第七行。
一笔一百六十万的“咨询服务费”，收款单位的开户行在深城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