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智通和尚三击掌，

    不紧不慢，

    声音在空旷的假山殿内清冷回荡，像是一种隐秘的召令。

    “踏踏踏踏……”

    随即，

    细碎而密集的脚步声便从殿外漫了进来——

    起初如雨打芭蕉，

    继而如溪流漫过石阶。

    一群女子鱼贯而入，

    罗裙窸窣，

    轻纱微扬。

    她们分作两列：

    一列是云鬓高绾的宫装妇人，神色间沉淀着过往的庄重与沧桑；

    一列是仅着轻纱的少女，身形尚未全然舒展，带着怯生生的伶仃。

    总有百来人，

    悄然填满了殿侧的阴影。

    空气里飘浮着脂粉气、旧衣箱的沉闷气味，

    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

    她们的目光，惶恐的，麻木的，或是躲在睫毛下偷偷窥探的，

    最终都黏在了大殿中央那个身影上——

    那穿着黄杏僧袍的年轻僧人，

    宋宁。

    他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没有凶煞之气，眉目竟有山水般的清润。

    这发现，

    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

    在许多双眼睛里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先前木然的面容活了过来，

    惶恐淡去，

    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冀从眼底浮起，

    无声地汇聚、流淌，仿佛在晦暗的殿中，

    突然亮起了许多盏小小的、摇曳的灯。

    她们屏着呼吸，

    将自己站成一片等待被拣选的寂静。

    “宁儿，既已是我慈云寺知客僧，位列一代弟子，有些……‘权利’，也该让你知晓并享用了。”

    智通高踞主位，

    烛火将他肥胖的身影拉长，投在绘着靡艳壁画的石壁上。

    他顿了顿，

    似乎在欣赏宋宁平静面容下可能掀起的波澜，

    继续以一种介绍规则般的从容语气说道：

    “依照本寺惯例，凡至一代弟子位者，皆有资格于秘境‘百美’之中，择取‘妻’室。这‘择妻’之法，有二。”

    他伸出两根胖短的手指，逐一说明：

    “其一，遍览群芳。你可随意享用这百名女子中的任何一人，无需固定，亦无约束。今日是甲，明日可为乙，全凭你心意喜好。”

    接着，

    他弯曲第二根手指，语气稍显郑重：

    “其二，独专一宠。你可从这百人中，择定一人，明媒正娶，纳为专属于你的‘妻’室。自此，她只侍奉你一人，而你……亦不可再染指其他女子。自然，旁人亦绝不可再碰她分毫。名分既定，独占其美，亦受其束。”

    “规则已明。”

    智通的声音带着最终的决定权，

    “如何选择，宁儿，你自己斟酌定夺。”

    随着智通话音落下，

    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发出，

    那百名女子的目光，

    齐刷刷地、带着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聚焦在了宋宁身上，

    希冀、渴望、讨好、哀求、麻木……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绝大多数，

    都希望能被这名清秀的新晋知客僧选择为“独妻”。

    而在这一片灼热各异的目光中，

    有一道视线格外不同。

    肃立在稍远处阴影中的方红袖，

    虽然极力维持着总管惯有的平静姿态，

    但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算计的美眸，

    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焦急与迫切。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宫装袖中不自觉攥紧，

    目光紧紧锁住宋宁，

    几乎要在他平静的脸上灼出一个洞来。

    时间过了很久，

    而宋宁一直没有选择，仿佛在等待什么。

    “呵呵……”

    一阵略显刺耳的干笑声打破了殿内微妙的寂静。

    毛太抱着胳膊，

    歪着头，

    斜睨着久久凝视那群女子却未发一言的宋宁，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

    “看来咱们这位新晋的宋知客……眼光高得很呐！这是嫌咱们慈云寺‘百美圃’里的花儿，都是些庸脂俗粉，入不了法眼？”

    这话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

    激起层层涟漪。

    那百名女子中，

    不少人脸色微微一白，

    眼中希冀的光彩黯淡下去，多了几分自卑与难堪。

    “哦？对了！”

    高坐主位的智通仿佛被毛太的话提醒，

    猛地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随即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气质容貌明显高出那群“禁脔”不止一筹的三位女子——桃花、凤仙、以及……方红袖。

    他胖手一指，

    语气带着一种展示珍品般的随意，却又隐含着更深层次的规则：

    “瞧我这记性！宁儿，你若真是看不上那些寻常货色……喏，这三位，桃花、凤仙、红袖，她们可不同。乃是师祖我座下最得心意之人，寻常弟子连碰的资格都没有。唯有为慈云寺立下赫赫功劳者，方有资格‘享用’。如今你功勋卓着，自然也有这个资格。怎么样？这三位之中……可有能入你眼的？”

    智通话虽如此说，

    眼神却略带玩味地在宋宁和三位宠妾之间逡巡。

    将最宠爱的妾室作为对功臣的最高“奖赏”之一，

    这本就是慈云寺彰显权威与驾驭下属的手段之一。

    此言一出，

    方红袖原本就绷紧的心弦几乎要断裂！

    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那层冰霜般的镇定，

    一双美眸骤然睁大，

    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宋宁脸上！

    那里面翻滚着难以言喻的焦急、期盼、恐惧，

    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袖中的手指掐得掌心刺痛，

    呼吸都屏住了，

    仿佛整个人的命运，就悬于宋宁即将吐出的下一个字。

    “我哪？我怎么不能被选？”

    杨花在一旁小声嘟囔，

    声音里满是哀怨与不甘，但她只是抱怨了一句便悻悻住口。

    她深知规矩，

    作为智通明面上的“独妻”，

    她的身份特殊，不在这个“奖赏”的名单之内。

    “踏……”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宋宁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桃花和凤仙，

    最终，

    落在了那双几乎要将他望穿的、盛满惊涛骇浪的眸子——方红袖的眼睛上。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

    他转向智通，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

    “师尊厚爱，弟子感激不尽。既蒙师尊给予选择之权……”

    他顿了顿，

    仿佛在做出一个郑重的决定，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弟子，愿选红袖姐姐为“独妻”。”

    “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

    方红袖紧绷到极致的身躯猛地一晃，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声极轻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如释重负的抽气声从她喉间溢出。

    一旁的桃花和凤仙，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

    随即垂下眼帘。

    失望？

    庆幸？

    或许兼而有之。

    而那百名原本还怀着一丝希冀的【慈云寺禁脔】，

    此刻脸上残存的期待彻底灰飞烟灭，

    化为一片木然的失望与认命，

    在无声的示意下，

    黯然退至殿角阴影之中，重新隐没于背景里。

    然而，

    比这些女子反应更戏剧性的，是殿中几位核心人物的表情。

    “呃……？！”

    “呃……？！”

    “呃……？！”

    “呃……？！”

    几乎是同一时间，

    四声几乎一模一样的、充满愕然与难以置信的短促惊疑，

    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响起！

    似乎不相信宋宁“敢”选方红袖为“独妻”！

    端坐主位的智通，

    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僵住，

    嘴巴微微张开。

    毛太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

    脸上嘲弄的表情被巨大的错愕取代，

    眼睛瞪得像铜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了一端着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痕，眉头紧皱，

    目光在宋宁和方红袖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

    就连刚刚还在哀怨的杨花，

    此刻也忘了吃味，

    檀口微张，

    一脸“你疯了？”的表情看着宋宁，

    仿佛他选择的不是美人，而是一个烫手山芋。

    一时间，

    假山殿内鸦雀无声，

    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震惊与无声的波澜。

    宋宁这一选，

    看似只是择一女子，

    却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远超所有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