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
细雨无声,
却仿佛加重了邱林话语中的每一分重量。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
仿佛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脸上混杂着雨水、泪水和深切的痛苦,缓缓开口,
声音嘶哑而颤抖:
“此事……要从五日前,那个下着泼天暴雨的夜里说起……”
他眼神涣散,
陷入回忆,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具体几时我记不清了,约莫是子时前后,雨正猛。我因心中有事,尚未歇息,突然——!”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当时听闻惨叫时的惊悸: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穿透重重雨幕,从那边的篱笆院方向传来!那声音……虽然很微弱,但是因为我太熟悉了,瞬间听出是我老友张老汉的声音!是他临死前绝望的呼喊!”
邱林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抹了把脸,继续道:
“我当即从豆腐坊冲了出来,顾不得大雨,拼命往这里赶!可是……等我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复又睁开,
直直地望向宋宁,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张老哥他……已经倒在血泊里,脖颈扭曲,气息全无!而站在他尸体旁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狰狞的番僧——慈云寺的杰瑞!我认得他!”
当“杰瑞”这个名字从邱林口中吐出时,
峨眉队伍末尾,
那八名相互搀扶的女性神选者脸色同时一变,
她们迅速交换了一个充满忧虑与震惊的眼神,
不约而同地偷偷望向最前方的娜仁。
杰瑞……
同样是“传说”级的神选者!
他也被随机分配到了慈云寺,
又增加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这让她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邱林没有注意到身后细微的骚动,
他沉浸在回忆的惨痛中,声音因愤怒而更加颤抖:
“那妖僧杰瑞,杀了人还不算完!他竟对着张老哥逐渐冰冷的尸体,用那种……那种平淡得令人发指的语调,喃喃自语!他说:‘老东西,我原本不想杀你,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宋宁说了,你知道的太多,必须死。’”
他猛地指向宋宁,嘶声吼道:
“听见了吗?!张老哥虽然是杰瑞动的手,但真正要他命的,是宋宁!是这妖僧在背后指使!!”
此言一出,
峨眉众人神色骤变,
看向宋宁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审视与寒意。
邱林喘着粗气,
继续讲述,
语速加快,带着当时的焦灼与无力:
“我当时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那杰瑞碎尸万段!可那妖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我的冲动。他说:‘宋宁已经去抓张玉珍和周云从了,一会就回来。顿时,这句话让我打消了动手的冲动。’”
他脸上露出当时抉择的痛苦:
“是啊……玉珍侄女和周云从还在他们手里!我不能只顾着报仇,误了救人!于是我强压怒火,忍了下来,悄悄潜伏在附近,只等宋宁带人回来,伺机救人!”
他眼中闪过当时的一幕:
“果然,没过多久,这妖僧宋宁,就押着被捆缚的玉珍和周云从回来了。我正欲拼死出手,脑海中却陡然响起醉师叔之前的郑重告诫——‘此子身负大功德,因果牵扯极大,万不可妄动杀念,否则必遭天谴反噬!’”
“功德金身?!”
“这妖僧竟有如此福缘?”
“怎么可能……”
当“大功德”三字从邱林口中说出时,
峨眉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
许多年轻弟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无法理解,
一个身处魔窟、行事如此狠辣的僧人,
何以能背负天道垂青的功德?
这与他们的认知完全相悖。
而那八名女神选者,
在最初的愣神后,
脸上却露出了“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
邱林的讲述继续,语气充满了被算计的懊恼:
“我陷入两难!不能杀宋宁,他又紧紧控制着人质,我投鼠忌器,根本找不到机会救人!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转机……不,或许是另一个陷阱出现了!”
他脸上露出讽刺的苦笑:
“他们慈云寺那位了缘知客,竟突然跳了出来!他仗着自己知客僧的身份和剑仙修为,二话不说就要从宋宁手里抢走周、张二人,口口声声说要带回去向智通请功!两人当时言语冲突,明显积怨已深。”
他看向宋宁,眼神冰冷:
“我当时还以为是天赐良机!了缘从宋宁妖僧手中抢走人,正是给我救人乃至……除掉这个帮凶的好机会!于是,我趁了缘得手后稍有松懈的刹那,全力催动碧海剑,一剑便结果了他!”
邱林没有停顿,
紧接着说出了最让他憋闷的一幕:
“果然,在我杀了了缘,正要去解救近在咫尺的玉珍他们时……”
他死死盯住宋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这妖僧身上,陡然飞出一道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的青光!如电似幻,几乎比我的飞剑还要快!在我刚刚动身,转眼间,他便将两人重新夺了回去!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说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苦涩:
“唉……现在回想起来……呵,我那一剑,怕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吧?了缘与宋宁明显不和,我的出手,或许刚好替他宋宁……除掉了一个碍眼的对头?他可能是故意让了缘抢走两人,再借我之手杀死了缘,最后再利用青索抢走两人。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我邱林,不仅没有救下两人,还竟成了他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这番推测,
让周围的峨眉弟子们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看向宋宁的目光已不仅是厌恶,
更添了几分忌惮——
此人心机之深,
算计之狠,
竟连自己同门都能如此借刀杀掉?
“到了这时,我还能怎么办?”
邱林颓然摇头,
继续说道:
“他身负功德,我不能杀;他重新控住人质,我不敢硬抢,怕他狗急跳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两人,消失在返回慈云寺的雨夜中。”
最后,
邱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用尽了力气:
“之后,我别无他法,只能赶往碧筠庵,求醉师叔出手。师叔听罢我的叙述,又运用神通稍加推算,便大致还原了事情的另一部分脉络——”
他看向峨眉众人,声音沉重:
“那周云从,本是一名上京赶考的秀才。约在两日前,他与另外十六名同科举子,结伴来到慈云寺‘随喜’。不料,他们无意中窥破了这慈云寺乃是藏污纳垢的魔窟真相!结果……另外那十六名举子,悉数被寺中妖僧残忍灭口,尸骨无存!唯有这周云从,不知是气运使然还是另有隐情,不仅没有被杀,还在两日后的暴雨夜,从慈云寺竟侥幸逃了出来,躲到了张老汉家中,被张家父女所救。”
他再次指向宋宁,控诉道:
“然而,这妖僧宋宁不知如何察觉了周云从逃跑后的踪迹。他派杰瑞杀了张老汉灭口,亲自将逃走的周云从,连同救他的张玉珍,一并抓回了魔窟!张老汉因善举而横死,周云从刚脱虎口又入狼窝,张玉珍更是无辜遭劫……这一切,皆因这妖僧而起!”
说罢,
邱林转向苟兰因,
单膝跪倒在泥泞中,
抱拳垂首,
声音铿锵,带着江湖人的血性与坦荡:
“掌教夫人明鉴!弟子邱林,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泣血!如有半字虚言,扭曲事实,甘受门规最严酷之处置,神魂俱灭,亦无怨言!”
邱林的讲述,
逻辑清晰,
细节饱满,
情感充沛,
尤其是最后关于十六举子惨死、周云从侥幸逃脱、张老汉因善遭戮的补充,
更是将慈云寺的“魔窟”属性与宋宁的“冷酷”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讲述完之后,
初次下山的峨眉少年少女剑仙顿时哗然——
“嘶——”
“十六个举子……全杀了?”
“这张老汉好心救人,反而害了自己和女儿……”
“这慈云寺……果然是尸山血海的魔窟!”
“这宋宁,当真是蛇蝎心肠!”
峨眉众弟子听后,
无不色变,
低声议论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与对受害者的同情。
原先可能因宋宁辩才而产生的一丝摇摆或好奇,
此刻已被纯粹的厌恶与敌意取代。
看向宋宁的目光,
已如同看待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妖僧!!!”
一声充满稚嫩却爆裂着无边怒火的尖啸陡然炸响!
“踏!”
只见齐金蝉猛地从母亲身边冲出,
小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眼中再无半点孩童的天真,只剩下近乎狂暴的杀意。
他小小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宋宁的鼻子,
声音尖厉得刺破雨幕:
“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张老汉因你一句话而死!十六名举子因你们慈云寺而亡!周云从、张玉珍因你而深陷魔窟!你还敢在这里巧言令色,假装无辜?!你说你不是杀人放火的妖僧?那这累累血债,件件惨案,算什么?!我看你不仅是妖僧,是恶徒,更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是噬人骨髓的恶鬼!十恶不赦?罄竹难书都不足以形容你的罪孽万一!!”
他猛地转身,
朝着苟兰因抱拳,
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母亲!跟这种满手血腥、诡计多端的魔头还有什么道理可讲?难道还要听他那套颠倒黑白的狡辩吗?请准许孩儿出手,就在此地,以这妖僧之血,先为我醉师伯祭旗!为我峨眉正名!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冤魂,讨还第一笔血债!!”
“而且,我也不怕他那狗屁大功德,杀他就是一件大功德!”
他小小的身躯里,
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与杀意,
仿佛下一刻,
锋锐的飞剑就要出鞘饮血。
“果然……醉师叔出事了!”
听到齐金蝉话语中竟然要为“醉道人祭旗”,
邱林心中不安确定成了事实,
瞬间,
躯体晃了晃,
差点摔倒在地!
同时,
望向宋宁的眸子中仇恨更深,
那仇恨的火焰如有实质,
要把他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