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旧,
空气却因方才邱林那番血泪控诉而凝滞,
仿佛连雨丝都带着沉甸甸的肃杀。
“母亲!”
齐金蝉胸中正义之火与复仇之焰交织,
已按捺不住,
小脸通红地再次请命。
然而,
妙一夫人苟兰因却轻轻抬起了手,
那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静默力量。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跃跃欲试的幼子身上,
声音温婉依旧,
却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金蝉,若此刻有人指认,说张老汉……是你杀的。你当如何?”
“啊?!”
齐金蝉猛地瞪圆了眼睛,
满脸都是荒诞与不解,几乎跳起来,
“我?五日前我还在凝碧崖上跟白鹤抢果子呢!这怎么可能?!简直胡说八道!”
“你看,”
苟兰因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回宋宁身上,
话语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审慎,
“即便事实昭然若揭,即便指控看似荒谬无比,被指控之人,也理应拥有开口辩解、陈述己见的机会。此乃天理人情,亦是查明真相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顿了顿,
声音虽轻,
却字字清晰,叩在每个人心头: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若只听一面之词便妄下断论,与草菅人命何异?即便……眼前诸般线索皆指向宋宁禅师,在他亲口承认或证据确凿之前,我们亦需听完他的说法。这不是优柔寡断,而是对‘公正’二字的敬畏,是对真相本身负责。金蝉,你可明白?”
这番话语,
不急不缓,
却如清泉涤荡,
瞬间浇熄了许多年轻弟子因邱林讲述而升腾的躁动与杀意,
让他们重新意识到“正道”二字所承载的、超越简单复仇的准则与重量。
“妙一夫人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振聋发聩。”
宋宁适时地躬身一礼,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感慨,
“世人皆赞夫人明察秋毫,处事公允,今日亲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夫人能持此公心,实乃苍生之幸。”
他这番恭维,
既捧高了苟兰因,
也将她牢牢架在了“绝对公正”的位置上。
“哼!巧言令色!”
齐金蝉被母亲一番道理说得哑口,
又见宋宁顺势奉承,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小脸憋得通红,冲着宋宁吼道:
“妖僧!任你舌绽莲花,事实铁证就在眼前!张老汉因你而死,十六学子惨遭屠戮,周张二人身陷魔窟!难道你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血债说成功德不成?!我看你还有什么诡辩可讲!”
“回去,蝉儿。”
苟兰因不再多言,
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齐金蝉虽满心不服,
却不敢违逆,
只得狠狠瞪了宋宁一眼,
悻悻然退回姐姐齐灵云身边,兀自气得胸膛起伏。
待场中重新安静,
苟兰因的目光才完全落在宋宁身上,
那目光澄澈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禅师方才断言,是邱林杀害了张老汉。而邱林指证,是禅师你及慈云寺众僧,不仅杀害张老汉,更屠戮十六学子,掳走周云从、张玉珍。两方说法,南辕北辙。”
她略微停顿,给宋宁留出回应的空间:
“不知禅师对此指控,是否承认?若不承认,可有何话需要辩解?”
“小僧不认。”
宋宁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斩钉截铁。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被冤枉的无奈与坦然,
仿佛真的清白无辜。
苟兰因不再言语,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姿态表明她已准备好倾听任何辩解。
“此事说来……确实话长。”
宋宁轻轻叹了口气,
眉宇间笼上一抹追忆与淡淡的忧愁,
开始缓缓叙述,声音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僧本非蜀中人氏,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大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为求一条活路,不得已随着逃荒的人流,一路颠沛,来到了这成都府地界。”
他目光略显茫然地望向远处,
仿佛还能看到当日狼狈: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无长技,又无亲无故。眼看就要饿死街头,或是沦为乞儿……无奈之下,听说慈云寺广开方便之门,收纳流民挂单,为求一口饱饭,只得……剃度出家,暂避饥寒。”
这番关于出身的陈述,
平淡中带着一丝底层百姓的辛酸,
瞬间让他的形象从一个“魔窟妖僧”,
拉近成了一个“为生存所迫的可怜人”。
一些年轻的峨眉弟子眼中,
敌意稍稍淡去,换上了一丝复杂的审视。
“入寺之后,小僧被安排在云水堂,做些迎来送往、接待香客的杂役,虽清苦,倒也安稳。”
宋宁继续道,语气渐转低沉,
“不料,在九月十五那日,小僧不慎冲撞了寺中一位首座师父……具体缘由不提也罢,总之,便被从云水堂贬斥,调入了香积厨。”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职责也从接待香客,换成了寺中最腌臜、最下等的活计——挖掘、搬运寺中‘净物’。”
听到这里,
峨眉队伍中已有人面露不耐,
尤其是齐金蝉,
更是撇了撇嘴,
觉得宋宁在故意拖延,讲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妖僧!谁要听你这些破事!赶紧说正题!那些血债呢?!”
齐金蝉最终没有忍住,
再次出声催促,
满脸不耐烦。
“齐金蝉。”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带着长姐的威严。
齐灵云秀眉微蹙,
袖中一点青光隐隐吞吐,
“母亲与禅师问话,岂容你一再插嘴?再多说一个字,家法伺候。”
齐金蝉天不怕地不怕,
却最怕这个姐姐当真,
闻言脖子一缩,
虽仍满脸不服,
却真的闭紧了嘴巴,只用眼睛狠狠剜着宋宁。
“小檀越稍安勿躁。”
宋宁反而对着齐金蝉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竟似有一丝包容,
“须知,世间许多大事,其根由往往就埋藏在最平淡、最琐碎的日常之中。抽丝剥茧,方能见真章。”
他不再看齐金蝉,
继续自己的叙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自那以后,我与师弟杰瑞,便负责起将寺中‘净物’运送出寺,倾倒处理的差事。而这些‘净物’,按照寺中旧例,正是要送到这片菜园,交给张老汉,用作田地的肥料。”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这片荒芜的菜地,
目光扫过那两座孤坟:
“一来二去,运送的次数多了,自然便与这张老汉熟络了起来。张老汉为人朴实勤恳,独自带着女儿玉珍在此耕种,虽清贫,倒也自得其乐。”
说到这里,
他话锋微转,
目光投向了满身泥污对他怒目而视的邱林:
“直到有一次,我运送‘净物’前来时,恰巧看到邱林檀越与去成都府卖菜回来的张老汉一起回篱笆院,两人当时似乎颇为熟稔,张老汉还招呼他进屋饮酒。”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回忆当时情景的神色:
“待邱林檀越似乎有事拒绝离去后,我却看见,张老汉正对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脸色铁青,低声骂了一句……”
宋宁模仿着当时张老汉的语气,
带着压抑的愤怒与鄙夷:
“‘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你放屁!!”
邱林闻听此言,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吼道!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目眦欲裂地瞪着宋宁,声音嘶哑地吼着:
“我与张老哥是多年至交!忘年知己!他待我如亲弟,我敬他如兄长!他……他怎么可能如此骂我?!你这是血口喷人!污蔑!!!”
“邱林檀越,”
宋宁面对他的暴怒,
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请听我说完”的礼貌,
“当时你已走出很远,背影都快要消失在田埂尽头了。你未曾回头,又怎知张老汉在你身后,没有做出那样的举动,说出那样的话呢?”
“我……”
邱林一滞,
胸口剧烈起伏,
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证明“没有发生”的事。
宋宁在他再次开口前,
抢先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邱林檀越,方才你陈述‘事实’之时,小僧虽觉其中谬误百出,却始终未曾出言打断,任由你讲完。此刻,是否也请檀越稍存耐心,容小僧将我所知之事,陈述完毕?此乃基本的礼数,亦是寻求真相应有之态度,对么?”
邱林被他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
眼前一阵发黑,
几乎要晕厥,
全靠身旁峨眉年轻剑仙搀扶才勉强站稳,
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宋宁。
“邱林,平心静气。”
苟兰因的声音适时响起,
带着安抚与命令,
“且听禅师说完。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她转向宋宁,微微颔首:
“禅师请继续。”
宋宁向苟兰因投去感激的一瞥,
继续他的讲述,语气转为沉重与同情:
“当时我见此情形,心中大为惊诧不解。张老汉一向与人为善,何以对看似交好的邱林檀越如此愤恨?我便上前询问缘由。”
他仿佛陷入了当时的对话,缓缓道:
“张老汉起初不愿多说,只是连连叹息,脸上满是屈辱与无奈。在我再三追问下,他才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颤声说:‘小师父,你是个实诚人,我告诉你,你可要小心那个邱林!别看他外表憨厚老实,那都是装的!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是个色中饿鬼!’”
此言一出,
满场皆惊!
尤其是峨眉弟子,
更是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
邱林更是浑身剧震,
手指颤抖地指着宋宁,
嘴唇哆嗦,
却因先前承诺和苟兰因的命令,
硬生生将怒吼压了回去,只憋得双眼赤红。
宋宁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
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
语气充满了对张老汉的同情:
“张老汉说,那邱林常以‘探望老友’为名,来他家中饮酒。起初他也只当是朋友情谊,热情招待。可几次之后,他便发现不对劲。那邱林每每饮至半酣,便借口酒醉,言语动作间,总有意无意地靠近、触碰他的女儿玉珍……虽然每次都很隐蔽,看似无意,但张老汉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来?”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
“张老汉说,那邱林似乎有所顾忌,不敢用强,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估计是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妖法’或者手段,让玉珍当时迷迷糊糊,事后也记不真切,抓不到把柄。张老汉是又气又怕!气的是引狼入室,怕的是若直接翻脸,这邱林明显有‘邪法’,万一恼羞成怒,对他们父女下毒手,他们如何抵挡?”
宋宁的目光再次投向摇摇欲坠的邱林,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叹息:
“不过好在邱林似乎有所顾忌,没有敢玷污张玉珍檀越的清白。所以,张老汉只能忍!忍着恶心继续与邱林虚与委蛇,忍着恐惧看着女儿被暗中轻薄。他不敢声张,不敢拒绝,只能将这份屈辱和愤怒深深埋在心底。那天他对着邱林的背影唾骂,正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爆发。”
最后,
宋宁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张老汉最后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说:‘小师父,我看你是个好人,你……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帮我们避开这个恶魔?’”
他抬起头,
望向苟兰因和所有峨眉弟子,脸上是无尽的苦涩与自责: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介凡人,一个在慈云寺底层挣扎、自身难保的杂役僧。而邱林檀越,是修为高深的剑仙,是……是你们峨眉的高足。我……我除了听张老汉倾诉,陪着他叹息,看着他每日活在恐惧之中,我什么也做不了……”
宋宁望着篱笆院外被收了一茬茬的菜地,
最后叹息说道,
“最后我给张老汉出了个主意,难道避不开还躲不了吗?我就劝张老汉离开,天下哪里不能够找口饭吃,非要就在这里让女儿受辱吗?张老汉犹豫好久,最终下定决心离开,准备收完最后这茬菜,就离开这里,避开这个色中恶魔,谁知在准备离开前……唉……”
“噗——!”
就在宋宁话音落下的瞬间,
本就气急攻心、强自支撑的邱林,
听到这最后一段完全颠倒黑白、恶毒至极的污蔑,
尤其是将他与张玉珍之间清清白白的关系扭曲成如此龌龊不堪的模样,
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再也无法抑制,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啪!”
随即身体一软,
彻底失去了意识,
重重地瘫倒在泥泞之中,不省人事。
“邱师兄!”
“快扶住他!”
那两名站在旁边的峨眉弟子连忙上前搀扶、施救。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而宋宁,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杏黄僧袍的下摆已完全被泥水浸透。
他望着昏迷的邱林,
脸上并无得意,
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细雨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顺着下颌滑落,
仿佛在为这场言语构成的、不见血的杀戮,
无声地伴奏。
齐金蝉看着吐血昏迷的邱林,
又看看神色“悲悯”的宋宁,
小脸气得煞白,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却因姐姐之前的警告和眼前这完全出乎意料、匪夷所思的“反转”,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苟兰因的目光在昏迷的邱林与平静的宋宁之间缓缓移动,
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深处,
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这慈云寺的年轻僧人……
远比她预想的,
更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