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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2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因我而死”
    “唉,话题岔开得有些远了,倒显得小僧叙述冗繁,抓不住重点。”

    宋宁从那段沉重的自我剖白中抽离,

    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省,

    仿佛真的在检讨自己叙述不够精炼。

    “禅师不必介怀,真相如同深潭投石,涟漪扩散自有其序,急不得。”

    苟兰因适时开口,

    声音温婉依旧,却蕴含着一种洞察的从容,

    “我们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听一段简略的传奇。禅师但说无妨,时间……我们有的是。”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既安抚了宋宁,

    也隐隐点出峨眉此番的耐心与决心——

    不弄清全部真相,不会轻易罢休。

    “多谢夫人体谅。”

    宋宁颔首致意,

    神色恢复平静,

    继续将众人拉回那个暴雨夜的追捕现场:

    “就在我与杰瑞师弟,准备动手强行带走周云从之时,异变陡生!”

    他语气微凝,带出当时的惊诧:

    “一直以老农姿态示人、苦苦哀求的张老汉,眼中骤然精光暴射!那佝偻的身形如同绷紧后突然释放的强弓,快得只在雨幕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双掌翻飞,掌风竟将密集的雨丝都逼开尺许,招式老辣狠戾,全然不似耕种老汉,分明是浸淫武道数十年的高手!”

    宋宁的描述极具画面感,让听者仿佛身临其境:

    “他以一敌二,迎战我与杰瑞师弟,非但未落下风,反而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搏命的狠劲,将我们死死缠住!拳脚相交的闷响混杂在暴雨声中,泥水飞溅,我们竟一时奈何他不得!”

    他顿了顿,给出后续才知晓的背景:

    “后来才知,这位看似普通的种菜老汉,竟是十年前在江南水道叱咤一时的武林名宿——‘分水燕子’张琼!只因厌倦江湖纷争,才携女隐姓埋名,退居于此。不想,终究还是被卷入是非之中。”

    他的叙述加快,带入当时的焦灼:

    “张老汉拼死拦住我们,为的便是给女儿和那周云从创造逃脱之机!玉珍姑娘与那书童小三儿,趁机推起载着周云从的木车,奋力冲入茫茫雨夜,朝着黑暗深处逃去!”

    “眼见人质要丢,我与杰瑞师弟心中大急!那油灯的冰冷仿佛瞬间贴上了神魂!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手下留情,攻势骤然变得疯狂而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只求速战速决!”

    宋宁的声音里透出当时的拼命与一丝后怕:

    “张老汉武功虽高,毕竟年事已长,气血不如少年旺盛。所谓拳怕少壮,久战之下,体力与反应终究慢了一线。终于,被我与杰瑞师弟抓住一个破绽,直接打昏,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关键的节点到来,他的语气变得微妙:

    “杰瑞师弟杀心已起,眼中凶光闪烁,便欲一掌结果了这碍事的老汉,永绝后患。而我……”

    他在这里略作停顿,

    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念头:

    “我……拦住了他。我对他说:‘师弟,此人虽阻我等行事,但终究未伤我等性命,也非大奸大恶之徒。我等奉命抓人,何必多造无谓杀孽?沾染无辜鲜血,于你修行无益,恐生心魔。’”

    他复述这番话时,

    语气恳切,

    似乎真是为同门着想,又似乎不忍杀生。

    “随后,我和杰瑞师弟就马上去追逃走的……”

    “等等!”

    齐灵云敏锐的思维再次捕捉到一处疑点,

    她忍不住开口打断宋宁继续开口讲述的话语,

    秀眉微蹙,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芒:

    “禅师,请恕灵云多疑。您劝阻同门不杀张老汉,固然可视为一念之仁。难道就不担心,事后张老汉醒来,会前往官府告发慈云寺囚禁、追捕举子之事吗?此举,岂非留下了极大的隐患?这似乎……与您二位当时急于完成任务、避免油灯被灭的处境,有些不符。而且,智通恐怕到时也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她的质疑合情合理,

    直指行为逻辑的矛盾之处。

    顿时,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宋宁。

    “我早就说了!他满嘴谎言,前言不搭后语!你们偏不信!还不让我撕了这妖僧的嘴!”

    齐金蝉如同抓住了确凿证据,

    不顾背上伤痛,

    激动地叫嚷起来,

    眼中满是“你看,被我姐姐发现破绽了吧”的得意与愤怒。

    面对齐灵云合理的质疑和齐金蝉的讥讽,

    宋宁神色丝毫未变,

    只是平静地看向齐灵云,解释道:

    “女檀越心思缜密,所虑极是。然而,小僧方才所言,或许未能完全传达清楚。”

    他语气清晰,一字一句地纠正:

    “小僧当时劝阻杰瑞师弟,说的是‘不要杀张老汉,以免他多造杀孽’。从未说过……要‘放过’张老汉。”

    他目光坦然,陈述着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处置方案:

    “我们将昏迷的张老汉以牛筋索牢牢捆缚,绑在了院中一棵老树之上。彼时打算,是先追上并擒回周云从、张玉珍及那书童。待将四人一并抓获后,再折返此处,将张老汉也一同押解回慈云寺。届时,是杀是留,是囚是放,自有智通师尊定夺。我等只需完成‘抓回逃犯及相关人等’的命令即可,不必越俎代庖,擅自决定其生死。如此,既避免了即刻杀人,也杜绝了他事后告发的可能。”

    这番解释,

    冷酷而周密,

    完全符合他们当时作为“被胁迫执行者”的心态——完成任务优先,

    减少自身因果,将棘手决定上交给掌控他们生死的人。

    说完,

    宋宁最后补充了一句,

    “女檀越,如果这些小事都详详细细讲述,恐怕一天一夜都讲不完。”

    齐灵云听完,

    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既是恍然,

    也是为自己刚才的武断推断感到羞愧。

    她连忙再次欠身:

    “原来如此……是灵云思虑不周,未能领会禅师全意,妄加揣测,实在抱歉。请禅师继续,灵云不再打断了。”

    她的道歉诚恳,

    显示出良好的修养。

    宋宁宽容地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重新沉浸入回忆的河流:

    “将张老汉缚于树上后,我们不敢耽搁,立刻朝着张玉珍他们逃离的方向追去。”

    他的叙述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黑夜暴雨,道路泥泞不堪。一个柔弱少女,一个年幼书童,推着载有伤员的沉重木车,又能逃出多远?不过盏茶功夫,我们便在一颗大树后追上了累的筋疲力竭、正在歇息的他们。”

    场景转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在即的复杂情绪:

    “没有悬念,我们制服了试图反抗的玉珍姑娘和书童,将昏迷的周云从连同他们二人,一并牢牢捆缚,扔回那辆木车之上。然后,调转车头,拖着疲惫却不敢松懈的身躯,沿着来路,返回那座已然不祥的篱笆小院。”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酝酿着接下来的风暴:

    “我们需带上张老汉,凑齐这一车‘战利品’,返回慈云寺复命……那时,我们心头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扭曲的庆幸,庆幸任务即将完成,那催命的油灯之火,或许能暂时安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景象,

    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悲痛与难以置信:

    “然而……当我们拖着木车,重新踏进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篱笆院时……”

    他停顿了。

    这一次的停顿,

    格外漫长,格外沉重。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扼住了他的喉咙,也扼住了所有倾听者的呼吸。

    只有沙沙的雨声,

    无情地填补着这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所有人的目光,

    如同被磁石吸引,

    紧紧锁在宋宁那微微颤动、似乎不忍启齿的嘴唇上。

    连一直躁动不安的齐金蝉,

    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

    宋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闭上眼睛,

    复又睁开。

    眼中清晰地映出当时所见带来的冲击与寒意。

    “妖僧!你倒是说啊!卖什么关子!”

    齐金蝉终究是按捺不住,

    那悬在半空的好奇与急于知道“真相”的焦躁,

    压过了其他情绪,

    脱口吼道。

    宋宁缓缓转眸,

    看向急不可耐的齐金蝉,

    眼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平静地反问:

    “小檀越,你方才不是言之凿凿,认定小僧所言皆是满嘴谎言、胡编乱造,只为蛊惑人心么?既然如此,为何对一段你认定是‘谎言’的叙述,还如此……迫不及待,全神贯注呢?”

    “哼!我……我……”

    齐金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得一滞,

    小脸憋得通红,

    支吾了两声,随即强撑着扬起下巴,硬声说道:

    “本小爷就是要仔细听听,看你这条巧舌如簧的妖蛇,还能吐出怎样天花乱坠、破绽百出的毒信子!看你如何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描成黑的!我这是在……这是在揪你的狐狸尾巴!对,揪尾巴!”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理直气壮,

    但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气,

    却暴露了少年人心虚时的强撑。

    宋宁闻言,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似是无奈,

    又似是觉得和一个孩童强辩无趣。

    他不再与齐金蝉纠缠,

    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仿佛穿透时光,再次看见了那棵老树下的景象。

    他用一种低沉而缓慢,

    充满了不忍与沉痛的声音,

    终于揭开了那个雨夜最后的血腥帷幕:

    “我们回到院中……看见的,本来被紧紧捆绑在树上的张老汉,已经被解开绳索,躺在泥泞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的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歪斜地耷拉在肩头。颈骨……已然被人以重手法,生生扭断。”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清晰的痛苦:

    “气息全无,身体冰冷。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来了。趁着他毫无反抗之力,轻而易举地……取走了他的性命。”

    “啊?!”

    “是谁?!”

    “竟有此事?!”

    惊疑不定的低呼从峨眉弟子中传来。

    许多人下意识地,

    将带着怀疑与审视的目光,

    投向了至今还被两名弟子搀扶着、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邱林身上。

    现场除了慈云寺的人,

    唯一与张老汉有密切关系,

    且有可能出现在附近的……似乎只有他了。

    “唉……”

    宋宁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哀。

    他没有去看邱林,

    也没有去猜测众人的目光指向,

    只是望着虚空,仿佛在对着那死去的亡魂陈述:

    “张老汉之死,那致命的一击,并非出自我或杰瑞师弟之手。我们离开时,他虽被缚,但性命无虞。”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带着一种无法推卸的沉重:

    “然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自己钉在了道德的审判席上:

    “我虽未亲手杀张老汉,张老汉……却实实在在,是因我而死的。”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承受着所有人汇聚而来的复杂视线,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罪责感:

    “若非我将他捆绑于此,使他失去行动与反抗之力,他又怎会像待宰羔羊一般,任由那潜藏的凶手施为?是我,亲手剥夺了他最后一丝自保的可能,将他置于死地。”

    “我虽未操刀,但那绳索,便是我递出的刀柄。他的血,有一半,是凉在我的抉择之下。”

    “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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